把陳冬生答復走以后,季知州與劉同知去了值房。
季知州關上門,立時沉下臉道:“五百人馬,三千石糧,他可真敢想,眼下,大敵當前,若是寧遠也失守,薊州便如敞門待盜,正是需要精兵強將固守要地之時,豈能輕易將兵力糧草調往他處?!?/p>
劉同知低聲附和:“正是此理,季公莫急,我們只管以賬目未清,庫糧不足為由拖上半日,到時候著急的是他?!?/p>
季知州點頭,“就按這個辦,不過,事情不能我們來辦?!?/p>
劉同知眼珠子一轉,“季公的意思是……”
“我們這邊應允,把事情推給倉大使,讓他出面拖延刁難,然后我們躲著不見,任他陳冬生有通天的本事也使不上勁。”
劉同知眼睛都亮了,“妙啊,王奎是個死腦筋,做事向來僵硬刻板,到時候提醒他幾句,讓他擋住陳冬生,就算事發,追責起來,我們把王奎推出去,怎么也扯不到我們身上?!?/p>
二人計議已定,當即喚來心腹衙役,讓他們去敲打王奎,讓他卡住糧食。
衙役正要領命而去,季知州卻忽地叫住他,壓低聲音道:“記住,只說倉庫缺糧,不能放糧,至于其他的,多一句都不要說?!?/p>
兩個老狐貍喝著茶,相視一笑。
送死的差事,看來陳冬生得罪了人,他們暗暗推波助瀾一把,說不定還能借機攀上更高枝頭。
劉同知嘆息一聲,“就是不知道寧遠那邊能否撐到援兵抵達,若寧遠失守,薊州危險了?!?/p>
這次聯軍來勢洶洶,也不知道能不能頂住,他們作為邊關守臣,若是城破了,他們大抵也要落得戰死的下場,就算僥幸活下來了,也要被朝廷問責。
說到底,他們終究是把身家性命系于一城之上。
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那些高坐朝堂之上的大人們,哪里懂他們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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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叔,剛才衙役來傳話,說他們允了?!?/p>
陳冬生一喜,沒想到這么快,距離他從衙門回來,不過才一個時辰。
“去叫沈主事,讓他同我去倉房提糧?!?/p>
陳大柱搖頭,“他不在驛館,出去了?!?/p>
“去哪了?沒人跟著他嗎?”
“有人跟著,麻子跟著呢。”
陳冬生臉色一沉,“我不是說了嗎,讓他們都待在驛站,沒我的允許不許離開?!?/p>
陳大柱縮了縮脖子,“他是當官的,生氣起來挺嚇人的,隨行的兵都沒攔,我們哪里攔得住。”
陳冬生看著族人,跟著他來這么遠的地方,還要去送死,收斂了一下情緒,道:“只此一次,以后不可再犯,你們記住,以后不管什么官,只要歸我管,你們聽我的就成,他們要耍官威直接不理就好了。”
陳青柏站了出來,“冬生,你別急,我去找麻子叔。”
陳冬生點頭,“要是找到沈主事,別管他說什么,必須把人給我帶回來?!?/p>
陳青柏就往外跑,大東也跟了過去,“青柏哥,我去給你幫忙。”
差不多等了半個時辰,沈主事回來了,陳麻子和陳青柏大東他們臉色都怪怪的。
陳麻子給陳青柏使了個眼色,陳青柏會意,湊到陳冬生耳邊,小聲道:“沈岳去青樓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跟人快活?!?/p>
陳冬生沒空管他私事,道:“沈主事,薊州這邊答應給糧食了,我們去取糧,另外還有五百兵卒。”
沈岳整了整衣冠,神色如常,“既已應允,速去倉房點驗。”
臨走之前,陳冬生把趙校尉他們也一塊兒叫上了。
“陳編修,此事你們去辦就成了,我們就不摻和了?!?/p>
“趙校尉你也看到了,我們人手不足,時間緊迫,還請諸位幫襯一二。
趙校尉沒有推辭,帶著四位兄弟跟他們一起去了倉庫。
到了倉房,倉大使王奎冷著臉,回答了兩個字:“不行。”
陳冬生目光一凜,上前半步,直勾勾看著他,“為何不行,季知州和劉同知都已應允,官府批文紅印俱在,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p>
“上頭是應了,可倉里糧食不足,余糧只夠本地官吏月俸,還有那么多百姓,你們把糧提走,這一城的百姓喝西北風去。”
“那今日若是這糧本官非拿不可呢?”
王奎絲毫不帶怕的,把腦袋伸了過去,“除非我腦袋落地,否則,這糧食休想動一粒?!?/p>
沈主事湊到陳冬生身邊,小聲道:“陳編修,我們可沒有他的生殺權,而且這還是薊州城,萬不可沖動,不如先回稟季知州,請他親自來壓一壓?”
陳冬生翻了個白眼,“沈主事,你還沒看明白嗎,若不是上面授意,一個小小的倉大使敢如此行事。”
“其實,留在薊州也挺不錯的,寧遠都被圍困了,我們就算現在去,這點人頂什么用。”
陳冬生看著沈岳,沈岳心虛,縮了縮脖子,道:“我說的是事實,附近的衛所肯定會派兵馳援,我們何必急著往火坑里跳?!?/p>
陳冬生忽然笑了,“沈主事,若是就差我們這點人,寧遠便能守住,難道就因為怕死,我們要龜縮在這里?!?/p>
“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我們這點人,能起什么作用,敵軍可是騎兵。”
陳冬生直視王奎,看得他羞愧不已時,道:“沈主事,若是你能搞定王奎,你可留在薊州,待寧遠解圍之后,我自率人接你去寧遠,如何?”
沈岳眼睛一亮,“當真?”
“你覺得我像騙人嗎?”
沈岳轉身,朝著王奎走去,哐哐兩耳光打下去。
王奎大怒,“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大敵當前,自當把糧食拿出來打仗,你倒好,是非不分,守著一倉陳糧的等死,還打著為薊州城百姓的幌子,可笑,真是太可笑了,若是讓薊州百姓得知,他們定會吐你一臉唾沫。”
王奎捂著火辣辣的臉,卻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沈岳繼續道:“我們拿了糧食,是去救援寧遠,等到寧遠解圍,這糧食肯定一粒不少還回來,若你不想糧盡民饑,那更該全力支援前線。”
王奎臉色緩和了一些,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
“你那腦袋瓜能想出什么,不入流的小吏,大敵當前,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難怪混到這一把年紀還只是個倉大使。”
王奎拱手,“是下官狹隘了,下官知錯,糧倉鑰匙在此,這就為兩位大人提糧。”
陳大柱看得目瞪口呆,湊到陳冬生身邊,小聲道:“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客氣話不聽,非得挨頓打挨頓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