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漸止河的水像是翻涌的墨色綢緞,裹挾著枯枝與斷木奔流而下。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走在漸止河邊泥濘的小路上。女人腹部微微隆起,被雨水打濕的頭發緊貼著面頰,臉色有些蒼白;小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面具。
“娘,河里有東西。”
小女孩突然駐足,看著渾濁的河流說道。一雙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直直望向水面,似能看見渾濁水面下的一切。
女人握緊了小女孩的手,擦了擦她鬢角的雨水,道:“素衣,你什么也沒看見,不管河里有什么東西,都跟我們沒有關系,知道嗎?”
小女孩不太理解母親的意思,只是懵懂的點了點頭。
女人拉著她在大雨中繼續前行,透過雨幕,可以看見不遠處的一座村莊。
“素衣,餓了嗎?”
“恩?!?/p>
“娘去給你討點吃的?!?/p>
母女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終于挪到了村頭一處泥瓦房前,木門緊閉著,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里面微弱的火光。
女人站在門前沒有立刻敲門,而是擦了擦頭上濕漉漉的頭發和身上的泥濘,這才輕輕的叩響木門。
敲門聲淹沒在了雨聲里。
女人敲了一會兒,屋子里沒有動靜,這才加大了力度。
終于,人出來了。
“這么大的雨,誰?。俊?/p>
門打開后,一個壯實的青年出現,渾身皮膚呈現出古銅色,一看就是常年經受風吹日曬。
這是村子里的住戶李大山。
李大山看著眼前的兩個陌生人,本能的露出了警惕之色,但也沒有立即關門。
畢竟只是個女人和小孩。
“你們?”
李大山狐疑的打量著二人。
“求您……行行好……”女人氣若游絲,細碎的聲音在激烈的雨聲中幾乎被吞沒,李大山聽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對方的來意。
女人叫柳氏,家里遭了災,本打算去漸止河附近投奔親戚的,可沒想到親戚在前幾年搬走了,他們已經在漸止河流域游離了數日。
今夜大雨,天氣又寒冷,女人想要討一口熱湯,給小女孩暖暖身子。
“進來吧?!?/p>
李大山側身讓開,女人踉蹌著跨過門檻,素衣緊攥母親濕透的衣角。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但干燥,有煙火氣。廚房里的灶臺上正熬著粥,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李大山手忙腳亂的找來一塊還算干凈的舊布遞給柳氏,又給盛了碗熱粥。
柳氏把碗遞到素衣手中,摸著她的頭,柔聲道:“吃吧?!?/p>
小女孩搖了搖頭:“娘,你先吃?!?/p>
柳氏擠出一絲笑容:“娘不餓。”
“都吃,都吃。”這時候李大山又盛來一碗粥,笑呵呵道,“雖然我家不算富裕,但米粥管夠?!?/p>
他又去弄了兩碟小菜過來,三個人坐在矮凳上,相顧無言的吃了起來。
李大山這時候才發現女人的小腹隆起,問了句:“妹子,你懷孕了?”
柳氏點了點頭。
李大山蹙眉道:“你一個孕婦,哪能這樣子折騰,如果實在沒地方去了,就在我們紅燭村落腳吧。正好我在村東頭還有間舊草屋,雖然荒了些年,但收拾一下應該能住人?!?/p>
柳氏端著米粥的手微微一顫,她抬起頭看著李大山:“這……可以嗎?”
李大山這才注意到女人長得很美,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連幾百里外城里的大家閨秀都比不上。
他自覺有些失態,趕緊囫圇吞棗般把米粥喝完,起身道:“這雨估計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今晚你們就在我這里住下吧?!?/p>
說完又立刻補充一句:“別誤會,我去村東茅草屋將就一晚上?!?/p>
柳氏道:“你不是說那間草屋已經荒廢了嗎?”
李大山撓著頭道:“沒關系的,我一個糙漢子,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就能睡?!?/p>
臨出門前,李大山指著里屋說道:“柜子里有幾件我娘留下的舊衣,你要是不嫌棄就換上吧,一直穿著濕衣裳,容易生病?!?/p>
柳氏忽地站起身,問:“李大哥,你就不怕我們是壞人,夜里偷了你東西嗎?”
李大山憨憨一笑:“我就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有什么可偷的,再說了……你們不像是壞人?!?/p>
說完李大山便帶著斗笠,闖進了雨夜中。
小女孩喝完了粥,放下碗后用澄凈的眼睛看著柳氏,問:“娘,大山叔叔是好人嗎?”
柳氏摸了摸她的頭:“一定是。”
……
……
雨在后半夜才停。
渾濁的漸止河中,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爬上了岸,闖進了這個寧靜的村子里。
天還沒亮,李大山就回來了。
村子不大,從李大山的家到村東頭的舊屋,也就幾分鐘的腳程。
他躡手躡腳的進了屋,生怕驚擾到柳氏母女二人。
堂屋和里屋之間沒有門,只有一道布簾,李大山不經意的掃了一眼,發現柳氏母親沒有睡在他的床上,而是在地上鋪了些干草。
這是作為客人的禮貌。
他的動作很輕,但還是驚醒了柳氏,柳氏起身,小聲問:“李大哥,你回來了嗎?”
李大山道:“不好意思,吵醒你們了,昨晚我已經把舊屋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拿些工具過去,給你們做些生活用具?!?/p>
“不必了李大哥?!迸说?,“昨晚我仔細想了一下,還是不要給你添麻煩了,等天一亮,我和素衣就走?!?/p>
李大山問:“走?走到哪里去?”
女人瞬間沉默了。
李大山道:“你有孕在身,就算不替自己考慮,也得為肚子里的孩子和素衣考慮不是嗎?聽我的,且在我們紅燭村先住下,一切,等孩子出生了再說。”
“謝謝?!?/p>
女人的聲音有些哽咽,走到堂屋里,緊了緊衣裳道:“李大哥,我幫你吧?!?/p>
“我也去。”
素衣也醒了,從被窩里鉆出來。
李大山笑笑:“好好,一起去,我先做飯,吃飽了再干活!”
李大山簡單做了早飯,吃過后三人便往村子后面的樹林里去了,要做家具,總是得砍些木材的。
砍了兩棵樹之后,三人來到村東頭的草屋,李大山負責做家具,柳氏和素衣則仔仔細細打掃著草屋。
天漸亮。
“哎呀,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養的雞鴨怎么一晚上全死了啊!”
一聲哀嚎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緊接著,像是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村子各個角落相繼爆發出類似的驚叫與哭罵。
“阿黃,阿黃你怎么了?”村西邊的一位老人抱著門口的大黃狗,老淚縱橫,“誰這么可惡,把我家大黃給毒死了!”
“我的豬,我的豬?。∵@是哪個天殺的干的,這可讓我們一家子怎么活??!”
“我家的牛也沒了!”
村長趙守義聞訊,立刻組織人挨家挨戶的查看,由于擔心出現了什么瘟疫,同時讓人將死去的家禽家畜集中處理。
但村民們不干,畢竟死去的牲口也是能吃的,紛紛聚在村長家門口抗議,村長沒辦法,只得派人去城里請大夫,來檢查是否出現了瘟疫。
到了中午時,經過城里大夫的檢查,確定并非瘟疫,各家各戶領了自家死去的牲口,這才散去。
但那大夫單獨找到趙守義,告訴他這些牲口都不是正常死亡,很可能是河怪在作祟,如有需要,大夫可以到城里請高人來鎮壓河怪。
但趙守義拒絕了,因為費用太貴。
為了不讓村民們恐慌,最后趙守義謊稱是昨夜大雨,有仙人在紅燭村附近斗法,驚死了那些家禽家畜。
村民們只能自認倒霉,畢竟在這個修仙的世界里,仙人斗法凡人遭殃的事情屢見不鮮。
村民們將死去的牲畜帶回家處理,或腌制,或熏烤,總之還能吃上一段時間。
臨近夜幕,經過李大山一天的忙碌,終于打造了出來了一張簡易的床和桌子矮凳,柳氏和素衣也將草屋收拾得干干凈凈,可以住人了。
李大山從自家拿來了一些粗陶碗、半袋新碾的糙米、一捆曬干的艾草,還有一小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臘肉,算是慶祝柳氏母女在這里安家。
柳氏也親手做了一餐簡單的晚飯,聊表感激。
村民們也都處理好了自家的牲畜,晚飯過后散步時才發現李大山的舊屋住了人,走進去一瞧,李大山和柳氏母女正像是一家三口一樣其樂融融的坐在一起吃飯。
有個叫王二嬸的打趣道:“喲,大山娶了媳婦兒,也不通知我們一聲啊?”
李大山慌忙解釋:“王二嬸你們誤會了,他們是我的遠房親戚,家里落了難來投奔我的?!?/p>
柳氏起身,朝著村里的婦女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喲,這姑娘長得可真俊吶!大山,你可有福了!”
“王二嬸,我都說了,她是我遠房親戚?!?/p>
“什么親戚不親戚的,我們都懂。行了行了,咱們也別打擾大山了。”
王二嬸帶著眾人離去,留下一道意味深長的笑容。
柳氏母女來到紅燭村的消息在第二天不脛而走,村子里的男人們聽說柳氏長得比城里的大家閨秀還好看,紛紛借著送柴、送水、送野菜的由頭,和柳氏接觸。
柳氏剛來,也不太好拒絕。
但這就讓村子里的女人們不高興了,總是聚在一起說著柳氏的不是。
這一日,王二嬸和幾個婦女在河邊洗著衣裳,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
“瞧瞧那個柳氏,才來幾天啊,就把我家那個沒出息的男人魂都勾走了!”
“就是!我家那口子,昨天吃飯的時候居然跟我說村東頭的柳氏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想幫襯幫襯……真是氣死老娘了,她不容易我們就容易了?成天送這送那的,估計要不了多久得把自己也送了!”
“真不知道那柳氏給他們灌了什么迷魂湯,我昨兒聽說村長和一群人在商量,要給她們娘兒倆蓋一間新房子呢!咋了,那茅草屋不能住人啊?”
“嘁,也就仗著自己那張狐媚的臉蛋了!”
“要我說啊,她看起來就不像是個正經逃難的,你們看她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像是尋常百姓嗎?”
“沒錯!還有她帶來的那個丫頭,成天戴上一張面具,古里古怪,一看就有問題!”
“誒你們說,她肚子里的孩子,爹是誰?”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個沒爹的野種!”
“我看李大山這么護著他,沒準……”
“難講,說是什么遠房親戚,可我在紅燭村這么多年了,從沒聽說提起過有什么親戚!”
“要真是這樣,可真就傷風敗俗了,臟了我們紅燭村地界!”
“你們有沒有想過……”忽地,王二嬸停下手里的東西,壓低聲音道,“那女人來的時候正是那一夜大雨,她一來咱們村子的牲畜就死了大半,或許是……她給咱們村子帶來了晦氣?”
“對對對!”眾人立刻附和,“依我看她就是個災星,她要是不滾出我們紅燭村,我們紅燭村就永無寧日!”
“必須把她趕出去!”
女人們有了適當的借口,也顧不得清洗的衣物了,頓時氣勢洶洶的沖向村東頭的草屋,那架勢,活生生幾頭要吃人的母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