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現(xiàn)如今的火車很慢,沿途停靠的站點多,車廂里的人也多。
沒位置的人全都坐在過道或車廂連接處的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要么就是坐在屁股底下,要么就是放在手邊看著,想去上個廁所都得“翻山越嶺”。
好在車上提供撲克牌和報刊書籍!
列車員經(jīng)過的時候,陳大山便找她要了幾份過期的報紙翻閱起來。
原本只是想打發(fā)一下時間,卻沒想到剛翻了兩下,他就看到了一個醒目的標題。
《堅決查處柳市“八大王”,嚴厲打擊投機倒把,維護市場秩序》
近日,在省委、市委工作組的直接指導下,有關部門聯(lián)合行動。
對柳市鎮(zhèn)長期存在的“電器大王”“礦燈大王”“舊貨大王”等八名涉嫌嚴重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的人員(群眾稱“八大王”)進行集中查處。
一舉查獲違規(guī)物資若干,打響我縣打擊經(jīng)濟領域犯罪活動的關鍵一戰(zhàn)……
下一步,我縣將繼續(xù)加大排查力度,對各類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保持高壓態(tài)勢。
堅決維護國家計劃經(jīng)濟體制,保障國營經(jīng)濟的主導地位,為全縣經(jīng)濟健康發(fā)展營造良好環(huán)境……
紙上的鉛字黑得扎眼,陳大山指尖捏著紙頁,連帶著心里也沉甸甸的。
1982年,雖然開放的大政方針已定……
但無論民營、國營,還是外資或合資企業(yè),都在緊縮的經(jīng)濟和政策環(huán)境下撞墻。
一個在“大霧”中摸著石頭過河的龐大國家,尚未掌握熟練的市場經(jīng)濟管理能力。
突然面對波動頻發(fā)的新環(huán)境,很自然地出現(xiàn)了不適和“剎車”……
改革的寬松政策正在收緊,并且要力保國營企業(yè)!
“八大王”錯就錯在,他們是民營企業(yè)!
跟國企搶生產(chǎn)原料和市場……
具體數(shù)字陳大山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只是大概知道,這一年全國立案各種經(jīng)濟犯罪十幾萬件,被判刑人數(shù)至少三萬!
他做七葉膽生意,雖說靠的是山里的資源,同時還在帶動山里人創(chuàng)收,但終究也是“個體經(jīng)營”。
萬一哪天政策的風再緊點,他這生意說不準就成了“投機倒把”的典型。
樹大招風啊!
做得越大,就越容易與人出現(xiàn)利益沖突,容易引人嫉妒!
有些事,不放到秤上就沒有三兩重!
可要是被人放到了秤上,就是能把人壓到喘不過氣來的分量!
陳大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腦子里再次冒出了早就多次提醒過自己的兩句話:“適可而止,猥瑣發(fā)育!”
“同時另辟蹊徑,尋找其他出路!”
至于如何另辟蹊徑,他心里其實早有想法!
只是現(xiàn)在,時機還不夠成熟!
火車運行了九個多鐘頭,直到晚上八點多才進入江城地界。
天已經(jīng)快黑了,火車道兩旁是一些低矮的房屋,再遠一些就是成片的農(nóng)田。
這里的氣溫比昌河市又高了至少四五度,早有準備的陳大山,連忙去廁所換上了短袖。
回到座位以后,又等了半個鐘頭,終于傳來列車員報站:“旅客朋友們,江城站很快就要到了,請那好自己的心里,準備下車!
車廂里騷動起來,門口也變得擁擠。
因為是過路車,加上車廂里吵吵嚷嚷的,沒聽清廣播里說的具體停靠多久,陳大山也只能提前跟著往門口走。
幾分鐘后列車進站,速度慢了下來,外面車站也傳來報站聲。
很快,火車停下!
列車員擠過來打開車門,陳大山幾乎是被人裹脅著下了車。
他在車站外面的國營飯店胡亂吃了個晚飯,然后便坐上了前往市區(qū)的公交車。
看著車窗外面的景色,他的心情十分的復雜。
雖然天已經(jīng)黑了,依然還是能看到川流不息的自行車。
道路兩邊的商店鱗次櫛比,還有來來往往的無軌電車……
前世陳大山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此刻的感覺卻是無比的陌生。
直到看到遠處那片風格獨特的各式洋房,才算找回了一點記憶。
回想前世種種,他的心里自然是有恨的!
可是除了恨之外,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的感激!
所有的一切,都的命運的饋贈!
如果那個女人沒有背叛他,如果他沒有在那個小醫(yī)院的病床上凄涼死去,興許也就沒有了重活一世的機會!
那個女人比陳大山小了足足十五歲,如今還是上小學的年紀!
這一世,應該是不會與他產(chǎn)生任何交集了!
直到察覺到絲絲涼意,感覺吸進肺里的空氣變得濕潤,陳大山才收回了思緒。
轉(zhuǎn)頭望去,不遠處的滾滾長江映入眼簾。
很快,未來的歷史標記,如今鶴立雞群的幾棟西式建筑,便到了眼前。
這里遠沒有后世繁榮,但周圍已經(jīng)能看見一些高樓大廈。
江面上現(xiàn)代輪船、老式小帆船依然還在穿梭,大多是客渡船、雜貨船和散貨船。
江里的船在忙,馬頭山的人也還在忙。
下車以后,看著眼前的景象,陳大山的表情并沒有太多變化。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
無論前世在這座城市打拼三十多年,還是今生初次踏足,他好像從來就沒真正“喜歡”過這里。
不是城市本身的問題,而是他的心始終沒在這里扎根。
前世他把這里當成逃避過往、追逐名利的戰(zhàn)場,卻從未有過歸屬感。
今生他帶著明確的目標而來,這里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個需要解決問題的“站點”,而不是一個想要停留的“歸宿”。
說到底,無論前世今生,他在這座繁華的城市里,始終只是個帶著心事的外來人,一個未曾真正融入進去的局外人。
陳大山很快便找到了幾間商鋪。
買了一些東西之后,立馬就鉆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
再次出來,他已經(jīng)完全變了模樣。
深灰色的鴨舌帽,淺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深灰色卡其布長褲。
臉色變黃、加斑點、高原紅,露在外面的手、胳膊、脖子也沒有落下……
忙完這些,他才重新上了另外一輛公交車,坐到公安局附近下車,找了家小旅館住了進去。
一夜無話!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左右,改頭換面的陳大山,才拎著一個嶄新的皮包,出現(xiàn)在了公安局附近不遠處的一條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