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局辦公樓的一間辦公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只有一道極小的縫隙漏進些許陽光,斜斜落在蔡建民緊繃的側臉上,將他眼底的陰鷙映得愈發清晰。
昨晚從李家村下山以后,他直接就讓那兩個隨行的公安去給楊國宏匯報情況,自己則是繞開眾人,獨自開車回了縣城!
此刻,辦公桌上的鐵皮煙盒里早已堆滿了煙蒂。
滿屋子的煙霧熏得眼睛發澀,可蔡建民心里的火氣卻是一點都沒降。
“楊國宏……”
他咬著牙反復念叨著這個名字,指節用力,手上的煙頭都已捏到變形。
論資歷,他比楊國宏還早幾年進縣局。
論能力,他自認不輸任何人!
手上破過的大案、抓過的罪犯,比局里任何人都多。
當初老局長退休的時候,同事們全都覺得局長的位置非他莫屬,無論是誰看到他都會說一聲恭喜。
可結果呢?
公示名單下來那天,局長的名字赫然是楊國宏那個比他晚進縣局三年,之前一直在治安科管民生小事的人!
他氣沖沖地跑到縣委組織部問緣由,得到的答復是:“楊國宏同志熟悉群眾工作,更符合當前公安部門的工作重心”。
想到這里,蔡建民將手上的煙頭狠狠摁進了鐵皮煙盒。
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向他這幾年刻意維持的“溫順”面具,正在一點點開裂。
以前他多會藏啊!
楊國宏剛上任那會兒,他天天跟在對方身邊,一口一個“楊局”,叫得比誰都恭敬。
后來更是成了人家手下的“得力干將”,不辭辛勞、任勞任怨……
他想等楊國宏更進一步,把局長的位置讓出來。
同時盡可能地獲取楊國宏的信任,想辦法抓住他的把柄,主動出擊,把他拉下馬!
蔡建民原本是不急的!
可年初那會兒鄭鯤鵬安插在縣局里的,那個叫孫強的內鬼被抓了!
更讓他不安的事,前段時間他去檔案室查閱資料時,正好碰到楊國宏在查孫強的審訊記錄。
兩人撞見時,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就像是一根針,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從那天起,他總覺得楊國宏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
更讓他心慌的是,第二天楊國宏就召開了會議,開啟了新一輪的內部自查!
做賊心虛!
算計別人的人,總覺得別人也在算計自己!
而且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經得起查的?
在上陽縣這樣一個小縣城,這樣一個人情社會,誰還沒有接受請托,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
強烈的危機感如同潮水般將蔡建民淹沒!
隨著時間推移,那種強烈的不安越發明顯,心里的那根弦越繃越緊,說話辦事也沒有了以前的穩妥。
昨晚更是完全失去了分寸,不知不覺地把矛盾擺到了明面上……
此時的蔡建民,越想越煩躁,越想越不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直到目光落在不遠處茶幾上的《昌河市報》上,才猛地頓住。
頭版頭條“嚴厲打擊經濟犯罪”的標題格外醒目!
他下意識地起身走過去,低頭一看,標題下方不僅羅列著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擅自擴大經營規模等條款的詳細說明,還附了幾個已經被查處的典型案例。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起報紙反復翻看。
“擾亂市場秩序……”
“擅自擴大經營規模……”
“影響經濟穩定……”
蔡建民嘴里反復念叨著這幾個詞,腦海中一下子就浮現出了陳大山的七葉膽茶生意。
如今的七葉膽茶在上陽縣城……
不,應該說是在整個昌河市,都已經遍地開花了!
給人送禮的時候,要是沒有一盒七葉膽茶,都拿不出手!
蔡建民自己家里都放著好幾盒,全是最近幾個月別人給他送的。
“人盡皆知?送禮必備?”
他嘴里喃喃重復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
上陽縣城就這么大,沒什么真能藏住的秘密。
蔡建民早就聽人說過了,賀振東那邊每個月至少都能賣一萬盒七葉膽茶出去。
只是他先前一直都想著,從鄭鯤鵬那個案子上找出破綻,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
那茶賣的可是八塊錢一盒啊!
一萬盒,不就是足足八萬塊?
這都賣了快半年了,總營收豈不是有幾十萬?
幾、十、萬!
在這個普通職工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蔡建民的呼吸越發急促,眼里滿是震驚!
隨即又被一股強烈的興奮所取代,最后甚至還有些懊惱的抬手,在自己臉上拍了一巴掌!
我特么怎么這么蠢啊!
現成的把柄就在眼前,竟然直到今天才發現?
蔡建民一把將報紙攥在了手里,指節因用力而翻白,臉上卻是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當即轉身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唰唰不停地羅列出了一些內容,越寫眼睛越是發亮。
下一秒,他便小跑著出門去了經偵科。
縣局里的人,幾乎全都到丹水鎮去了,治安科就只有兩個年輕科員值班。
蔡建民直接推門而入,將手里的報紙往兩人面前一拍,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們看看這個,再想想已經賣遍整個昌河市的七葉膽茶!”
“月銷至少一萬盒,一盒賣八塊錢,半年下來就是幾十萬的營收!”
“這規模,早就超出合法經營的范疇了,妥妥的‘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
他說著,又轉頭去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隨即壓低聲音道:“這個案子由我親自帶隊,馬上去查!”
“不過你們都知道,七葉膽茶的買賣,是丹水鎮那個名叫陳大山的人做的,他跟楊局一家走得很近!”
“所以,咱們目前只能暗中調查,不能走正規流程,不能找檢察院的經濟檢察股方面協助!”
“楊局那邊更是必須瞞死,誰都不許再他面前提半個字,要是走漏了風聲,影響了調查,別怪我不講情面!”
不等兩人反應,蔡建民便臉色一沉,抬手在桌面上敲了敲,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你們先去找賀振東!”
“別跟他說是去查案的,就說是了解市場情況!”
“問清他到底賣了多少盒七葉膽茶,具體有多少營業額,還有沒有其他人從陳大山那兒拿貨……”
他拿出香煙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眼里滿是算計:“等摸清銷售渠道和銷量,咱們再順藤摸瓜,弄清陳大山到底有多大營收!”
“是幾十萬,還是上百萬?”
“只要把‘涉案金額’算實了,掌握了確鑿證據,別說是楊局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保不住他!”
說完,他又抬手戳著報紙上的醒目標題,朝兩個科員意味深長道:“這可是上頭下達的指示,是全國性的專項行動!”
“咱們基層人員想要往上走,可不就得靠這種緊跟政策、立大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