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慧蘭十分盡責(zé)，陳大山他們每稱完一次，她都會迅速記錄。
第三秤剛結(jié)束，她清脆又快速地報出總數(shù)：“一共是三百零一十二斤六兩！”
比起張大爺憑眼力“稱”出的重量，足足多了一百多斤。
想到剛才一提到過稱，張大爺就暴跳如雷、破口大罵的場景，陳大山和李大柱兄弟倆一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點(diǎn)啥好了！
幾人剛才忙著搬魔芋，還沒給趙慧蘭說過這事兒。
她又仔細(xì)核算了一遍，接著一邊掏錢，一邊朝陳大山說道：“一共是二十五塊一分錢，你趁時間還早，趕緊給張大爺把錢送過去……”
陳大山不僅沒接錢，反而還掏出了幾十塊錢遞給了她：“已經(jīng)結(jié)過賬了，用昨天賣狼肉的錢結(jié)的，這是這回出門用剩下的錢，你收好！”
趙慧蘭愣了一下：“張大爺家有稱嗎？”
聽到這話，李大柱和李二柱兩個再也憋不住，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有，有，當(dāng)然有！”
李二柱笑得前仰后合，搶著說道：“張大爺說了，他的眼睛就是稱，一眼就瞧出了他家的魔芋是兩百一十斤！”
“咱們幾個說了好幾遍，勸他過來稱一下再算錢，結(jié)果他還急眼了！”
“罵咱們就這么點(diǎn)東西還折騰過秤，買賣做得不地道，不照他按他說的算錢，就是信不過他那個六十大幾的老人家……”
聽著他倆連比帶劃的講述，趙慧蘭也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她僅僅稍作沉默，便語氣篤定地對陳大山說道：“咱不能占這個便宜，得把這錢給張大爺補(bǔ)上！”
“少給的八塊二毛一分錢，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差不多都能買上百斤玉米了！”
早有預(yù)料的陳大山只是微微一笑，并沒有說什么。
可李大柱兄弟倆卻像是被點(diǎn)了炮仗，噌地一下跳了起來。
李大柱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慧蘭，義憤填膺道：“慧蘭嫂子，那個老東西前些日子罵你罵得那么難聽，你都忘了？”
“而且今天的事兒，也是他自己拍著胸脯非要按兩百一十斤算的，這能怪咱們嗎？”
李二柱在一旁也滿臉不樂意，沒好氣地嘟囔著：“那種人就活該吃虧！”
“慧蘭嫂子，你這會兒給他送錢過去，說不定他不但不領(lǐng)情，還得罵你，覺得你讓他丟了老臉！”
趙慧蘭輕輕搖了搖頭：“別人咋樣，那是別人的事，咱們做事，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行啦，我媳婦兒說得在理！”陳大山抬手拍了拍兄弟倆的肩膀，轉(zhuǎn)頭就帶著趙慧蘭往外走：“你倆去屋里烤會兒火，我陪她去張大爺家把這錢給補(bǔ)上！”
實(shí)際上，按陳大山自己的想法，是壓根兒不想把這錢送過去的。
倒也不是要占這點(diǎn)便宜，主要是心里不痛快！
今天這事兒就不用多說了！
李新鼎往趙慧蘭身上潑臟水，打算毀掉她的名聲那會兒，可就屬于張大爺蹦得最高。
一副替李新鼎主持公道的可惡嘴臉！
啥都沒弄明白，就咬定趙慧蘭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還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嚷嚷著讓陳大山給李新鼎下跪道歉，還要他去把趙慧蘭打一頓……
可這會兒，既然趙慧蘭堅(jiān)持要這么做，那陳大山就會毫不猶豫地支持！
一來是他本身就沒把這八塊多錢放在眼里！
最關(guān)鍵的是，雖說他們兩口子近來在村里人緣越來越好，但多數(shù)人其實(shí)是沖著陳大山來的。
可要是等到趙慧蘭給張大爺把錢補(bǔ)上的事傳開了……
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地區(qū)，都是有點(diǎn)排外的！
盧招娣改嫁李新鼎之后，陳大山和陳桂花姐弟倆過的是什么日子，村里人難道是不知道嗎？
不！
并不是！
只是因?yàn)檫@里是李家村，村里大多數(shù)人都是姓李的！
所以在他們眼里，陳大山和陳桂花這兩個姓陳的，其實(shí)也都是外人！
連他們姐弟倆所面對的都是這種情況，那趙慧蘭這個從城里來的，以前都沒接觸過的知青，就更是不用多說了。
這些日子，村里人對她表現(xiàn)得那么親近，不過是因?yàn)橛欣蓤D而已！
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陳大山全都默默看在眼里！
……
陳大山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著趙慧蘭，沒一會兒便來到了張大爺家附近。
隔著老遠(yuǎn)，兩人就聽到了張大爺老伴兒李大娘，正扯著嗓子在罵：“張遠(yuǎn)征你個老不死的，咱家的事啥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三百多斤魔芋，按兩百多斤算錢，你咋不白送給人家得了？”
“我昨天就跟你說了，親家那邊送了百來斤魔芋過來，讓我們幫著賣，你的耳朵是長著喘氣的嗎？”
“一百多斤魔芋，八塊多錢吶，我今天非得打死你這個老不死的不可……”
砰砰……
屋子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同時傳來的，還有張大爺?shù)膽K叫和爭辯：“昨兒女婿拿酒來孝敬我，我一不小心多喝了半杯，哪聽見你們說啥了？”
“我就記得家里的魔芋是兩百零六斤，誰知道你們又往里面倒了一百多斤……”
陳大山這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敢情張大爺并不糊涂，早就把家里的魔芋稱過了！
非說那對魔芋有兩百一十斤，不過是為了占四斤魔芋的便宜罷了！
可惜他昨天喝多了酒，不知道女婿又送了一百多斤過來，最終落了個偷雞不成蝕把米！
陳大山嘴角微微一翹，意味深長地看了趙慧蘭一眼：“這錢……還給他送去不？”
趙慧蘭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錢，依然只是稍一沉默，便用力點(diǎn)頭道：“送！”
……
屋里，李大媽正拎著掃把往張大爺身上狠命抽打，已經(jīng)在他老臉上抽出了好幾道血痕。
看到陳大山和趙慧蘭推門而入，老兩口全都是一臉的尷尬，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趙慧蘭輕言細(xì)語地打了聲招呼，隨即徑直上前，將手里的錢塞到了李大媽手里：“大媽，剛才我們稱過了，少算了您家八塊二毛一分錢，您數(shù)一下！”
李大媽老臉一紅，接過錢邊數(shù)邊解釋道：“小趙，我沒罵你和大山，我是在罵咱家這個老不死的……”
死要面子的張大爺，這回算是把臉都丟盡了！
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就跟開了染坊似的。
縮在墻角囁嚅了半天，才抬眼看著陳大山兩口子，囁嚅道：“大山，大山媳婦兒，先前的事兒都是我不對，是大爺老糊涂了，對不住你們！”
陳大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擺手道：“是我媳婦兒心善，見不得別人吃虧，跟我沒啥關(guān)系！”
老兩口在家里上演全武行，門外本就有不少人在看熱鬧。
陳大山跟趙慧蘭進(jìn)來的時候，這些人很自然地也就跟了進(jìn)來。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到趙慧蘭竟然如此不計前嫌，如此實(shí)誠地把少給的錢給送了過來，鄰居們頓時就紛紛夸贊了起來。
“剛才張大爺罵大山他們的時候，我可全都聽到了，那一百多斤魔芋，就是張大爺非要白送的！”
“那可是八塊多錢，都可以買十斤豬肉了，換了我碰上這事兒，打死都不會把錢送過來！”
“從前我還覺得小趙是外面來的，怕是跟咱們這些人親近不起來，現(xiàn)在看來，她可是真把咱們當(dāng)鄉(xiāng)親了……”
聽到這些話，趙慧蘭忍不住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她這一笑，陳大山心里那點(diǎn)不痛快，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只要媳婦兒開心，八塊多錢算個啥？
天色已晚，兩人很快告別眾人走向家里。
剛走沒多遠(yuǎn)，陳大山便轉(zhuǎn)頭問道：“媳婦兒，你算過沒有，咱們現(xiàn)在一共收了多少魔芋了？”
張大爺?shù)呐?，已?jīng)在把自家魔芋送來，請他幫忙賣給陳大山了！
這就意味著陳大山收魔芋的消息，已經(jīng)漸漸傳到了別的村子。
如果陳大山確認(rèn)羅紅軍那邊能夠敞開了收，這自然是個好消息。
可關(guān)鍵是，他現(xiàn)在實(shí)在不清楚羅紅軍到底能收多少！
要是收得太多，羅紅軍一旦吃不下，那可就全砸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