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越來越近，如同悶雷滾過山谷。
引得村民們齊刷刷地一轉(zhuǎn)頭，全都伸長脖子瞪大眼睛，朝遠(yuǎn)處的土公路望去。
夕陽下，一道紅色的“鋼鐵怪獸”映入了眾人的眼簾！
那是一輛帶拖箱的小四輪拖拉機(jī)！
車身上的紅漆掉了不少，隱隱能看到地下斑駁的鐵皮。
拖箱擋板上還歪歪扭扭地焊著幾根鋼筋，輪胎上也沾著不少泥土，一看就知道是輛二手車。
可在這1982年的李家村，大部分人這輩子見過的車，都是一只手就能數(shù)得過來的。
幾個半大的孩子眼睛一陣發(fā)亮，撒腿就跑向了村里，背簍里的七葉膽葉子撒了一路都顧不上撿。
大人們也是一臉好奇，一邊快步朝村里走，一邊注目打量著開車的人。
“是大山！”
“大山回來了，那拖拉機(jī)是他開回來的！”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村民們像是突然醒了神，撒開腿就往村里跑，腳步帶起的塵土在夕陽里揚成了一道黃霧。
陳……陳大山？
他回來了？
還是開著拖拉機(jī)回來的？
聽到村民們此起彼伏的叫喊聲，李立冬他娘和李衛(wèi)平奶奶頓時就僵在了松樹地下。
這倆老太婆臉上的嘲諷還未褪盡，嘴巴卻已張得能塞進(jìn)去一個雞蛋。
李衛(wèi)平奶奶手里的拐杖“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不可能……那狗屁茶葉根本賣不出去，他哪來的錢買拖拉機(jī)？”
李立冬他娘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剛才還唾沫橫飛的嘴，此刻卻是半天都沒能擠出一個字。
兩個老太婆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
怔怔地在松樹下站了幾秒鐘，就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她們的腿腳自然是比不上年輕人的。
等她們跑到陳大山家附近的時候，拖拉機(jī)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停在了土公路上。
先一步趕到的村民們，早已將拖拉機(jī)團(tuán)團(tuán)圍住，駕駛位上的陳大山都沒法下來了。
“大山，這鐵家伙是你買的？”
有人伸著脖子朝陳大山大喊，見他輕輕點頭，立馬就又發(fā)出了一聲驚呼：“我的娘哎，這得話多少錢啊？”
有人踮著腳往駕駛座上瞅，手指一個勁地摩挲著車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倆老太婆就是在胡說八道！”
“大山兄弟連拖拉機(jī)都買回來了，咋可能虧錢？”
李大力媳婦更是抹起了眼淚：“太好了，他家買賣做起來了，咱們也就都有盼頭了！”
人群外圍的李立冬他娘和李衛(wèi)平奶奶，被這股熱乎勁兒擠得東倒西歪。
李衛(wèi)平奶奶狠狠剜了眼拖拉機(jī)，嘴里嘟囔著“準(zhǔn)是借的錢”，可聲音早被淹沒在村民們的歡笑聲里。
李立冬他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悄悄往后退了兩步！
她實在沒臉再往前湊了。
“大伙先讓我下來！”陳大山抽出系著紅繩的車鑰匙，笑著朝跟前幾個人道：“幫忙搭把手，把東西卸下來！”
他說著便下了車，抬手扯開了車斗里蒙著的帆布。
七葉膽茶剛剛正式開售，加上他自己有當(dāng)了甩手掌柜，陳大山本以為忙得腳不沾地的賀振東，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幫他打聽拖拉機(jī)的事的。
沒想到今天上午和賀振東一起去看過老油坊的場地之后剛回去，賣拖拉機(jī)的人就主動找上了門。
東方紅拖拉機(jī)可是這個時代的名牌拖拉機(jī)！
這種款式的新車，少說也得四五千！
好在這臺拖拉機(jī)已經(jīng)用了幾年，只有五六成新，加上賀振東找的熟人給力，對方又急著出手。
經(jīng)過一番拉扯，把價格從一千六磨到一千一，陳大山也就買下了。
既然有了車，他自然就得把該拖的貨、該買的東西全都帶回來。
車斗里最大的幾個包裹，裝著王福生一家做的半成品衣裳，拖回來給趙慧蘭她們完成后續(xù)工序。
還有好幾口大鐵鍋。
七葉膽茶銷路眼看就要打開，制茶速度必須得提上來，不等新房完工，陳大山就要在廂房搭更多炒茶灶臺。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匹布、幾袋白米白面、幾桶菜籽油，以及許多村民見都沒見過的生活用品、小家具……
村民們看得一陣羨慕，頓時就一邊大聲贊嘆，一邊七手八腳地幫忙往屋里搬運。
隨著眾人散開，陳大山下意識地就轉(zhuǎn)頭朝新房那邊看了過去。
視線所及處，新房的輪廓在夕陽里透著一股子亮堂。
兩米多高的院墻已經(jīng)完工！
按照陳大山的要求，幾乎跟老房子連到了一起，圍出了一個連通的大院子，還用石板鋪了一條小路過來。
最惹眼的是那兩層帶大露臺的正房。
青瓦鋪的屋頂起了漂亮的飛檐，木窗欞上刷著亮閃閃的漆。
二樓露臺圍著齊腰高的木欄桿，欄桿上還纏著幾圈紅綢子！
這在山村里，真就是獨一份的氣派。
站在露臺上往下看，能把整個院子盡收眼底。
往后夏天納涼、秋天賞月、冬日里圍爐煮茶，都是再好不過。
前院兩側(cè)的廂房也不含糊。
左邊那間的窗戶敞開著，能看到里面已經(jīng)放了幾卷竹席和幾個新做的竹制晾架。
那是將來用來制茶的廠房！
右邊廂房的還沒做門窗，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空間很大。
那是給趙慧蘭給她們準(zhǔn)備的，用來做衣服的廠房。
雖然站在前面看不見，但陳大山卻知道屋子后面，還有一個大到夸張的后院。
將來要在里面砌雞舍和鴨棚，再留塊空地種些時鮮蔬菜……
注意到陳大山的目光，張大爺頓時感嘆了一聲：“大山，你這新房蓋的，怕是比鎮(zhèn)政府大樓都要氣派啊！”
好不容易擠進(jìn)人群的高彩霞，立馬笑道：“那可不，人大山兩口子一人一個廠，都是廠長呢！”
李立冬他娘和李衛(wèi)平奶奶順著眾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亮堂堂的新房，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
李衛(wèi)平奶奶咬著牙罵：“都是賺的黑心錢，早晚得被查！”
可眼神掠過那露臺上的紅綢子，終究還是黯淡了下去！
她們這輩子，怕是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光景了。
門口的稻場上已被竹席鋪滿，席子上全都攤著清洗過的七葉膽鮮葉。
屋頂上的幾個煙囪全都在不停冒煙，李躍進(jìn)等人一直都在不停地炒茶。
他們哪怕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沒法撒手出來看，不然手頭上的一鍋茶很可能就會廢掉！
趙慧蘭和陳桂花在堂屋里忙活，拖拉機(jī)剛到門口就看見了，卻也還是沒擠過蜂擁而至的村民。
直到眾人開始搬東西了，趙慧蘭和陳桂花兩人，才算是擠到了陳大山面前。
看著眼前的拖拉機(jī)，看著面帶微笑的陳大山，姑嫂兩人不約而同地使勁揉了揉眼睛！
哪怕剛才就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此刻兩人的嘴巴，依然的不由自主地張成了O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