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退出太后寢殿時，日頭已過正午，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青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太后那句“留個心眼”，輕描淡寫得像一句尋常叮囑，可落在他耳中，字字都帶著掂量。
皇貴太妃突然頻繁提及姜菀寧，三皇子又在暗中窺伺，那姜菀寧……
可若太后是故意挑撥，想借他之手敲打姜家，或是試探他對姜菀寧的心思……
思及此，赫連燼捏緊了袖中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定神。
無論太后的用意是好心提醒還是隱晦警告，有一點毋庸置疑：姜菀寧已經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渦，而他，既不能放任她成為別人的刀，也不敢全然信她。
回到攝政王府時，正撞見姜菀寧端著一個白瓷碗從廚房出來，見他進門，腳步微頓，隨即屈膝行禮，聲音溫軟道：“姐夫回來了，廚房燉了些冰糖雪梨，夏日燥得慌，姐夫要不要嘗嘗？”
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碗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側臉，倒顯出幾分柔和。
赫連燼盯著那碗里晶瑩剔透的雪梨塊，想起太后的話，喉間莫名發緊，只淡淡嗯了一聲，徑直往里走。
姜菀寧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挺拔卻疏離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自昨日游湖回來，他明明對她的態度已有緩和，可今日怎么突然又……
她定了定神，吩咐小桃將雪梨送去書房，自己則轉身回了房間。
指尖劃過窗臺上一盆剛澆過水的茉莉，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像極了她方才壓下的失落。
她太清楚赫連燼的性子，他這般警惕，定是有了什么顧慮，可她猜不透這顧慮的源頭，只能更小心地試探。
當晚，赫連燼處理完公務回房時，發現窗臺上多了一盞小巧的琉璃燈。
燈盞是用各色碎琉璃拼的，夜里點燃燭火，便會在墻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落了一地星子。
這些東西他覺得有些眼熟，似乎……
“是二小姐傍晚讓人送來的，說夜里看書傷眼，這燈亮堂些。”
守在門外的連贏見他駐足，如實稟告著。
赫連燼推門而入，琉璃燈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滅滅。
他走到案前，見硯臺里的墨是新研的，濃淡恰好，旁邊還放著一小碟切成細條的梨脯，是他慣吃的那種，去了核，甜度也適中。
這些細微的妥帖，像春日細雨，無聲無息地滲進心里，他想起畫舫上她拒絕齊淯之的堅定，想起她提及秦姨娘之事時的認真，又想起太后的警告，心頭像是被兩股力量拉扯，忽明忽暗。
他拿起一塊梨脯放進嘴里，清甜在舌尖化開，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
接下來的幾日，姜菀寧似乎全然未覺他的冷淡，依舊按部就班地時不時做點稀奇的玩意往他這里送一份。
她知道他不喜香料，便在他常去的書房窗外種了些薄荷，風一吹，滿室清芬。
他處理公務時常忘了吃飯，她便算著時辰讓小桃送去點心，有時是裹著芝麻的糖糕，有時是剛出爐的蔥油餅，總能恰好趕上他稍作歇息的間隙。
甚至有一次，他晨起練劍時不慎被木劍劃傷了手背，不過是些微的破皮，第二日書房里便多了一小罐自制的藥膏，瓷罐上貼著一張小紙條，用清秀的字跡寫著：“草木所制，消腫止痛，姐夫若不嫌棄……”
字跡的末尾帶著一個淺淺的墨點，像是落筆時猶豫了片刻。
赫連燼捏著那罐藥膏，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瓷面，心中五味雜陳。
她做的這一切，自然得像是分內之事，挑不出半分逾矩，可那份藏在細節里的心思，卻又讓他無法忽視。
那日他練劍時，她明明在廊下看書，隔著十幾步遠，怎么會注意到他手背的傷？
還有一次，他在書房看一份邊關送來的密信，提到北地近來多雨，糧草運輸受阻，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第二日晚膳時，餐桌上便多了一道“黍米蒸肉”？
姜菀寧輕聲解釋：“聽聞北地黍米耐存，蒸熟了便攜，姐夫嘗嘗看，若是合口，我讓廚房多做些，或許能給邊關的將士們添些方便。”
她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而這幾日姜元姝也回到了姜家，幫著姜夫人好好幫秦姨娘“保胎”。
“二小姐倒是有心了。”
他壓下心頭的情愫，夾了一筷子黍米，味道軟糯，帶著淡淡的肉香。
“只是邊關糧草自有規制，不必費心。”
姜菀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溫和道：“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他還是如此警惕，不過她可不會退縮，赫連燼雖警惕，可還是沒直接拒絕。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聽說你是在庵里長大，怎么會對這行軍打仗之事頗有了解？”
姜菀寧睫毛輕顫，聲音不疾不徐道：“我聽母親他們說，姐夫從小吃了許多路，想必比一般的將領更能體恤民情。”
“不知道姐夫可曾挨過餓？”
赫連燼聞言，微微蹙眉，這似乎跟他的問題毫不相關，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答道：“行軍打仗，遇到苦寒之地，別說是挨餓了，有時連水都喝不上。”
“姐夫的英勇非常人能及，帶出來的將士定也如此，可若是尋常婦人，女子落在相似的處境……”
無需多言，赫連燼聰明絕頂，怎么會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他望向姜菀寧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微妙拉扯時，王另一處卻并不平靜。
姜元姝雖然回到姜夫人身邊為她撐腰，可是卻留下了幾個小丫鬟盯著姜菀寧。
“這幾日姜菀寧那個小賤人都在干什么？”
“回王妃，自從您來這邊以后，二小姐倒是沒做什么出格的事，每日就是在自己的院中做些吃食，每每做好總是往咱們這邊送一份，有時也往王爺那里送一份。”
“哼！雕蟲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