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是東方燈塔，市井之繁華，文教之昌盛，遠非高麗國、扶桑國，或者南洋諸國能比。
但凡還能活下去，大明百姓都不愿背井離鄉，遠赴重洋，前往異國番邦。
這叫故土難離，中國人的鄉土情節，不會那么容易改變。
陳子履當然知道，前期不會有多少普通百姓愿意來。
不過他更知道，大明之腐朽，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大明的官場，大半由貪婪、庸碌的昏官把持。
另一小半才學之士，則被數不清的潛規則所束縛，無法施展才華抱負。
大明的一百畝土地，除了要養活50個貧民，還要養活好好幾條吸血蛀蟲，以及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大明的商賈，每年要上供大筆家財，才能買到一條賺錢的路子，保住半副身家。
而大明的官僚富紳，似乎無所不能。
然而手里握著大把大把的銀子，卻只能不斷購買土地，以維持子孫后代的富貴。
一旦子孫考不上功名，門第衰落是分分鐘的事。
總而言之，所有人都為一張大網所束縛，有識之士想要改變，卻好像永遠走不出那個怪圈。
在這樣的內耗中，曾經繁榮昌盛的大明朝，正在一步步走向滅亡。
強如陳子履，亦沒法和這張大網直接對抗，只能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撕開。
在高麗買土地種糧，或許是一個全新的嘗試。
陳子履打算盡力推動，給予一部分人率先突破怪網的機會。
如果沒有人愿意嘗鮮，他就自己籌錢干，是以打這個包票。
崔鳴吉哪能猜到這些，隱晦地試探了幾輪，愈發肯定：
對方打算調度一批糧食，以賑濟的名義，在高麗私占十幾萬畝，甚至幾十萬畝良田，當一個超級大地主。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也唯有這樣才說得通。
“果然是當世梟臣，大手筆呀！”
崔鳴吉不禁為陳子履的天馬行空而贊嘆——貪都貪得如此優雅，一如當初占據濟州島。
于是誠誠懇懇道：“少保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一定會向國主稟明。高麗上下無不感激少保的大恩，必不吝稍稍回報。”
“是大明的大恩。”
陳子履見對方反復試探，哪會不知道對面的想法，不過他覺得不是壞事，反而很受啟發。
錯有錯著。
高麗朝廷認為自己是總后臺，那自己就當這個總后臺好了。
略加修正言辭，又在地圖上指了幾塊合適的地方。
一塊在安州，清川江畔。一塊在平壤，可引大同江灌溉。一塊在羅州，濟州島的對嗎。
每塊地大約十幾萬畝良田，附帶一些未開墾的荒野。全部都有江河環繞，相對封閉，且就在遼海之濱，方便海運。
又重申，這些土地都屬于高麗國，大明不會謀求分割。該交的田賦，一分錢都不會少。
“督師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馬上返回漢城，向國主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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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崔鳴吉，陳子履召來朱一龍等海商，再次聊起這個方略。
朱一龍大感震驚。
一石糧食買一畝地，非常劃算的買賣，只有市價的十分之一，兩三年就賺回來了。
倘若在山東老家，別說一兩千畝，就是十萬畝，他也想辦法籌錢買。
如今土地在高麗國，就另當別論了。
太多不可預知的風險，讓這筆買賣顯得雞肋。
不是大明的國土，怎能確定土地買下來了，永遠屬于自己呢？
督師遠在登萊，是否鞭長莫及，往后升任他處，還能不能一直照顧。
還有賦稅輕重，適用律法，以及復耕需要的人力、物力等等麻煩，全都難以預料。
其他老板也有類似顧慮，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問題。
陳子履細細談起租界的種種設想。
高麗人各方面都很落后，包括種田，平均畝產才半石左右，太少了。
換上山東的小麥大豆輪種法，用上大明生產的鐵犁，再配套一些耕牛，畝產最少一石，甚至更多。
大明的正稅本就很低，高麗國的正稅比大明還低，哪怕兩者疊加，每畝也不到10升。
他會向陛下建言，委任幾個能臣清吏，擔任特別縣的官員，把衙門開銷控制在3000兩以內。
這樣一個占地20萬畝的特別縣，每年能給朝廷上繳七八千兩賦稅。三個縣就是每年二萬兩。
而購買土地的豪商，刨去佃戶自留，每畝年入息將高達半石，可以三年回本，最多四年。
朱一龍舉手問道：“少保爺恕罪。這會兒高麗恭順，以后未必呀。萬一過兩年又轉向韃子，或者韃子打過來，買地糧就打水漂了。”
“不會。跟大家伙明說了，高麗小朝廷愿意抗金，咱大明便會死保到底。若他們轉向韃子，本督便親自帶兵來攻，滅了他們。這是國策，不會動搖。”
眾海商紛紛點頭，均稱這是正理。
大明已經救過高麗三回了，再白眼的白眼狼，也該養熟了。
再說高麗國向來恭順，這份保證是可信的。
不過二十幾個海商仍不放心。
明面上說得通了，可暗地里的道道，誰也說不清。
一個海商在下面商量半天，亦開口道：“少保的信譽，大家伙是信得過的。能否把糧食交給您，您來牽頭買。您分給咱們多少畝，咱們都愿意。”
陳子履略顯詫異，向其他海商問道：“你們也是這么想？”
海商們異口同聲：“是呀是呀，全由少保做主。”
朱一龍道：“高麗人坑誰，也不能坑少保爺。少保爺處事公道，大家放心。”
陳子履略想一想，不禁啞然失笑，怎么兜來兜去，還是老一套。
這些人把錢交給自己，不問回報，是花錢買靠山的意思。
一千石買五百畝，另外五百畝，就當交保護費了。
陳子履沒有當場拒絕，也沒有當場答應，說再研究研究。
哪知到了晚上，沈世魁聽到風聲，倒先一步找來。
進書房，關了門，便開門見山道：“督帥大仁大義，末將有話就直說了。末將也想買點地。”
“哦？你想買多少？”
“末將想買二十萬畝。”
陳子履大吃一驚：“沈將軍沒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