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鎮上誰人不知，魏文斌早前就是個落魄秀才，若不是得柳家資助幫扶，怎么可能有機會參加鄉試，恐怕早就餓死了。
柳小姐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冷冷盯著魏公子，還沒說話，她身邊那個小丫鬟徹底炸了。
掐腰擋在她家小姐前面，指著魏公子的鼻子就罵：“做妾？魏家真是好大的臉面，不！是不要臉！魏文斌，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之前你和你那老娘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三天兩頭上我們柳家打秋風的時候，是怎么搖尾乞憐的？是怎么求著我們老爺夫人，看在同鄉份上，賞點銀子供你讀書科考的？啊？現在中了舉，翻臉不認人了？嫌棄我們小姐是商賈之女了？我呸！你這叫忘恩負義！”
小丫鬟嘴皮子利索地像機關槍，噼里啪啦一頓輸出。
魏公子被當眾揭了老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頓時惱羞成怒，指著那小丫鬟，對柳小姐怒道：“柳小姐，你看看你教出來的下人，這般沒有規矩，滿口胡言亂語，簡直是刁奴。”
他以為，以柳小姐往日對他那份癡心，此刻定然會呵斥丫鬟，給他留些顏面。
畢竟，哪家的閨秀小姐，不都是溫柔小意，以夫為天的。哪怕只是個妾，也該維護未來夫君的臉面不是。
誰知，那柳小姐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
那小丫鬟看小姐沒有阻止她，更是戰斗力爆表，聲音又尖又亮：“我胡言亂語？哼，我看是有人被我說中了心事，急了眼吧。又想要我們柳家的金山銀山做嫁妝，好讓你和你娘繼續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又嫌棄商賈地位低，辱沒了你舉人老爺的清貴身份，我呸！我呸呸呸！這餿主意是你和你那黑心爛肺的娘，躲在被窩里琢磨了好幾宿才想出來的吧？”
“你……你放肆。”魏公子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都快戳到丫鬟鼻子上了。
小丫鬟毫不畏懼，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更高了：“我放肆？魏文斌，沒有鏡子你還沒有尿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么德性，除了會讀兩本死書，你還會干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不是我們柳家接濟，你和你娘早就餓死街頭了。現在中了舉，就忘了當初搖尾巴的狗樣了？還想讓我們小姐給你做妾？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我們小姐今天來，不是來捉你這只白眼狼婿的，是來告訴你，我們柳家的門檻，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一步，你那點齷齪心思，趁早收起來，惡心！”
這一番話，罵得酣暢淋漓，圍觀的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和議論聲。
“原來是這樣！”
“我就說這魏家家境貧寒，怎供得起他讀書，還用的最好的筆墨紙硯，原來是靠柳家。”
“中了舉就翻臉，還想讓人家小姐做妾，真不是東西。”
“這丫鬟嘴真厲害，罵得好！”
“商賈怎么了？新政出來后，商人地位可跟以前不一樣了，朝廷還專門開通商路，好些個商人都是在戶部掛職的，照樣吃皇糧，但估計人家看不上那點俸祿，主要是說出去有面子。”
魏文斌的不要臉說辭，非但沒讓柳小姐顏面掃地，反而將柳家雄厚的財力展露無遺。
一時間，不少心思活絡的年輕舉人眼中都放出了光。
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藍衫，但眼神清亮的年輕舉人率先擠上前，對著柳小姐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真誠：“柳小姐，在下臨州趙文遠，此次僥幸中舉，家中清貧，但絕無婚約在身，若……若小姐不棄，趙某愿以正妻之禮相待，此生絕不納二色。”
他這一開頭，如同在滾油里滴了水，瞬間炸開了鍋。
“柳小姐，看我！看我！我是清河府孫志明，我家中雖不富裕，但也是耕讀傳家，人口簡單，我發誓，若得小姐為妻，定當珍之重之，絕不負心。”
“柳小姐！選我！我李茂才雖只是舉人末名，但年輕力壯，將來必當努力上進，定不讓小姐受半分委屈。”
更有甚者，一個看起來家境似乎更差些的瘦高個舉人，直接跳著腳喊道：“柳小姐，我……我王唯德愿意入贅，只要小姐不嫌棄，我定將柳老爺當做親父敬重。”
這“入贅”二字一出，現場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二樓雅座，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沈桃桃，被這群讀書人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謝云景，壓低聲音，“我的天……這……這怎么回事？不都說讀書人最講究清高氣節，視錢財如糞土嗎，怎么……怎么一個個爭先恐后的，這柳小姐雖是爽利人，家世也好，但也不至于讓這些新科舉人如此……失態吧。”
她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
這場景，簡直比北境集市上搶購緊俏皮貨還熱鬧。
謝云景尚未回答，旁邊正端著菜上來的店小二聽到了，忍不住“噗嗤”一笑，手腳麻利地將一盤西湖醋魚放在桌上，熱心地解釋道：“這位夫人，聽口音您是外地來的吧？”
沈桃桃點點頭，好奇地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用布巾擦了擦手，“夫人有所不知，咱們這柳家，可不是一般的富戶。那是咱們江南道數一數二的絲綢巨賈。祖上就是做這個起家的，到了柳老爺這一代，更是了不得。”
他指了指北面：“您想啊，自打幾年前北境那位……呃，就是現在的朝廷，打通了西域商路之后，咱們江南的絲綢，那簡直是一匹難求啊。多少胡商捧著金葉子等在碼頭，柳家手握最好的蠶桑地和織造手藝，他家出的云錦，繚綾，那是專供皇宮和西域王族的。不瞞您說，朝廷織造局每年一半的貢品份額，都得從柳家采買。您說，這家底得厚成什么樣？”
店小二嘖嘖兩聲，伸出大拇指，“說句大不敬的話，富可敵國，一點兒不過分。”
沈桃桃和謝云景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他們能看出柳家有錢，卻沒想到根基如此深厚，竟與國計民生和朝廷財政息息相關。
店小二繼續道：“可柳老爺就柳小姐這么一個獨生女兒，眼瞅著年紀大了，產業這么大，沒個頂門立戶的男丁，柳老爺能不著急嗎？他就想找個有前程，有良心的讀書人做女婿，將來中了進士，做了官，也好護住這份家業，不讓外人欺負了柳小姐去。”
“可您想啊，真正有才學，有家世的清白好兒郎，誰愿意入贅啊？那魏舉人，當初就是個窮秀才，家里窮得都恨不得尿血，只剩下了點才名，柳老爺看他可憐，又覺得他或許是個知恩圖報的，才出錢供他讀書，指望著他高中后能念著舊情，善待柳小姐。誰承想……”
店小二撇撇嘴，一臉鄙夷，“這才剛中了個舉人，連個解元都不是呢，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還想讓柳小姐做妾，真是讀書讀傻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羨慕：“您想想，背靠著柳家這座大金山，銀子隨便花，人脈隨便用，將來在官場上，那還不是平步青云，少奮斗多少年吶。這些新科舉人老爺們，哪個不是人精，能想不明白這個？臉面？臉面值幾個錢？有了柳家的助力，將來封侯拜相都不是夢。這會兒不趕緊表忠心，還等什么時候？”
沈桃桃聽完，恍然大悟，看著樓下那群還在爭先恐后向柳小姐示好的舉人，頓時覺得那魏文斌，蠢鈍如豬。
謝云景淡淡呷了口茶，目光掃過樓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倒也……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