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冉呆呆地看著謝大夫人，聽她說得越多，心就越冷。
方才心頭的那一絲觸動蕩然無存。
對于母親，她徹底絕望了。
“冉姐兒，”謝大夫人拉起次女的手，好言道，“你陪我去一趟湛家找你姐姐?！?/p>
然而，謝冉掙開了她的手，抬眼直直撞進(jìn)她眼底，冷不丁地拋出一句：“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姐夫在打姐姐？”
謝大夫人臉色驟變，第一反應(yīng)便是慌慌張張朝正房方向望去，生怕被錦云堂的人聽了去，丟了長房的體面。
“住口！”她壓著嗓子厲聲呵斥，“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還這般不知分寸！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心里半點(diǎn)數(shù)都沒有嗎？”
謝大夫人急著再去拉謝冉，想將人強(qiáng)帶離開，指尖卻只撈了個空。
謝冉避開她的手。
“原來您真的知道。”她聲音發(fā)啞，眼圈泛紅，酸澀又滾燙，“您就眼睜睜看著裴朔那樣欺負(fù)姐姐？”
“謝冉！你是要鬧得全府都看你姐姐與姐夫的笑話不成？！”謝大夫人雍容的面容染上幾分氣急敗壞，忽然，她身子一僵，眼角瞟見了站在院子口的明皎與明遲姐弟倆。
她的臉色青了又白，下一刻便先發(fā)制人，義正辭嚴(yán)地對著明皎斥道：“我們母女在此說話，你堂堂縣主竟偷偷躲在這里聽墻根，這便是你明氏的規(guī)矩禮數(shù)？”
“大嫂這話就奇了。”明皎似譏非譏的目光掃過謝大夫人緊繃的臉，落落大方地說，“這里是錦云堂，是婆母的住處，我過來給婆母請安，行的是晚輩孝道，走的是府里的明路，怎么就成了‘躲著聽墻根’？”
“沒錯！我們才沒有聽墻根。”小團(tuán)子忙不迭附和。他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聽好不好！
謝大夫人的臉色又沉了三分，輕嘆道：“縣主還真是巧舌如簧。”
“娘，別再說了！”這時，謝思出現(xiàn)在明皎身后，表情復(fù)雜地看著謝大夫人，失望有之，慚愧有之，心痛有之，悲傷亦有之，“求求你，別再說了！”
說話間，正院的管事媽媽鮑媽媽從屋內(nèi)走了出來，團(tuán)團(tuán)地對著眾人行了一禮，道：“老夫人請諸位主子進(jìn)去說話?！?/p>
明皎正想著她是不是該回避，卻聽鮑媽媽又道：“縣主，老夫人也請您一起進(jìn)去?！?/p>
于是五人便在鮑媽媽的引領(lǐng)下，進(jìn)了正房。
謝思走在了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明皎纖細(xì)婀娜的背影上，那抹紫色的裙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他的思緒閃回到了一炷香前。
從裴家拿回長姐的嫁妝后，他先去了一趟湛家。長姐形容憔悴，卻異常平靜，拉著他的手，推心置腹地說了一番話——
“阿思，千秋宴上，我不該騙你的。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p>
“我知道你心悅景星縣主，可你們……是不可能的。娘既下定決心，便絕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
“你還記得沈彥之嗎？當(dāng)年，娘差點(diǎn)就毀了他的前程……”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p>
長姐的話語在謝思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難平。
若是擱在三天之前，他未必能懂其中深意，只怕仍要對長姐心存怨懟。
可此刻，他完全明白了。
一股如嚼黃連般的澀意在他舌根滋生，一路沉到心底。
這時，前方小丫鬟輕輕掀開門簾，屋內(nèi)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飄來，才將謝思飄遠(yuǎn)的神思拉了回來。
空氣里浮著一縷淡淡的姜湯暖香。
踏入宴息間，便見燕國公夫人倚在羅漢床上，以帕掩唇輕咳不止，旁邊的大丫鬟正輕輕為她順背。
謝冉連忙上前：“祖母，您可是染了風(fēng)寒？可曾傳大夫來看過？”
燕國公夫人擺了擺手：“一點(diǎn)小風(fēng)寒，喝碗熱姜湯便無礙了，不打緊。”
明皎徑直走到她身邊，不由分說伸手搭上她的脈門。
靜息三息，她抬眸看向謝冉，釋然道：“確是風(fēng)寒，只是輕癥，不重?！?/p>
謝冉與謝思皆是松了口氣。
唯有謝大夫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目光有些躲閃。
上午她便來正院求見婆母，當(dāng)時鮑媽媽說婆母身子不適，讓她先行回去。她只當(dāng)是婆母不愿見她，故意找的托詞，這才在外頭跪了一上午。
萬萬沒料到，婆母竟是真的身子抱恙。
鮑媽媽似是看穿了謝大夫人的這點(diǎn)心思，睨了她一眼，故意道：“昨日老夫人聽說大姑奶奶的事，氣得一整晚沒睡著，這才感染了風(fēng)寒。”
自打先世子謝瑜戰(zhàn)死，謝瑯被立為世子后，謝大夫人便與國公爺、國公夫人有了隔閡，連著謝瑜留下的三個子女也與祖父祖母生分了。謝洛在裴家受了那般大的委屈，竟半點(diǎn)口風(fēng)都沒敢對二老透露，只一個人硬生生扛著。
這讓國公夫人既怒其不爭，更心疼她這般境遇，昨夜輾轉(zhuǎn)難眠。
燕國公夫人也朝謝大夫人瞥了瞥，懶得理會她，轉(zhuǎn)而將目光落在明皎身上，問道：“景星，囡囡怎么樣？可有好些？”
“母親且寬心，囡囡已退了熱，應(yīng)無大礙?！泵黟ǖ馈?/p>
小團(tuán)子露出乖巧的笑容，一本正經(jīng)地說：“謝伯母，您放心！我給小囡囡算過一卦啦，是乾卦變泰卦，陰極生陽，乃否極泰來之相。小囡囡很快就能痊愈，往后也會順順利利的！”
燕國公夫人被他逗得笑出了聲，溫聲道：“好孩子，借你吉言?！?/p>
她又對謝冉說：“阿冉，你姐姐這會兒正是孤單無助的時候，你去多陪陪她?！?/p>
謝冉面上一喜，而謝大夫人的臉色卻沉了下去，剛想說什么，就聽謝思先她一步道：“祖母，我打算從國子監(jiān)退學(xué)，轉(zhuǎn)去白鹿書院讀書。”
“請祖母恩準(zhǔn)?！?/p>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起，連燕國公夫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謝大夫人把原本要說的話忘得一干二凈，震驚地瞪大眼，急急道：“白鹿書院在江州……你要去江州？”
“阿思，你怎么會突然想去白鹿書院讀書？這是誰的主意？”
謝大夫人用警覺的目光投向了燕國公夫人，第一反應(yīng)便是二老要為二房掃清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