鼁葉振雄看了羅旭一眼，旋即將鈞瓷碗翻了過來。
果然，看到碗的底足，他不禁笑了笑。
“行啊小子，這細節也被你摸著了？”
羅旭撇撇嘴：“只要是假的，必有紕漏，其實這工匠手藝已經很好了，而且動了腦子，特意沒做掛紅掛紫的窯變鈞瓷，而是做了個天藍釉，專騙行家！”
葉振雄點點頭：“的確，外行看到這種釉兒的基本都不會碰，先不說能不能看出這是鈞瓷，單說這釉色，他們也會覺得不值錢。”
“沒錯，門道就在這了，民國以后講究一句話，叫‘鈞瓷掛紅價值連城’，所以自那以后，收藏鈞瓷的目標就變成了紅斑窯變，但隨著現在考古界的發展，已經意識到單一色的鈞瓷絕對是一個收藏點！”
說著，羅旭指了指那個鈞瓷天藍釉碗：“這個一眼北宋晚期，碗內、圈足都是天藍釉，碗口釉兒薄，燒完之后便可以過渡為偏白，形成濃淡過渡色，其實也屬于一種小眾的窯變。”
葉振雄臉上露出一抹欣賞。
這還是他頭一次聽羅旭細致地講物件兒。
“說得好，不過小子，你怎么就想到翻底兒呢？當然，這個意識很正常，但這底兒其實做的已經很精致了吧？”
羅旭點點頭：“這沒錯，但畢竟是人為，我一說，您便看出問題，想必也知道這碗是怎么燒的吧？”
“正燒！”葉振雄道。
“沒錯兒，當時的技術來講，正燒必有自然流淌，而碗底兒甚至之上，會有明顯的水滴狀流淌痕，所以，這個碗就出問題了，流淌痕明顯是人為手工，我只能說這手工技術太強了，做得比較自然、不呆板，但手工和自然流淌終究會有區別，就好比物件兒的神韻，這物件兒很真，但失了神！”
羅旭說完，葉振雄沒有回話，而是遞了根煙上去。
羅旭點燃抽了一口，繼續道：“其實葉叔，當你看到物件兒一處假之后，便有一種處處假的感覺了，這碗的氣孔也不對，雖然工匠已經借助密度壓力、燒造溫度來形成氣孔，但氣孔過小，還是失去了北宋晚期鈞瓷的特點。”
葉振雄緩緩點頭：“大旭，我小瞧你了！”
“得！今兒起您別小瞧我就行！”
羅旭一笑：“那大盤您看看，要是能看明白，咱爺倆就研究那紙縋瓶就完了！”
葉振雄旋即放下鈞瓷碗，拿起了那個黃釉白地粉彩百子龍鳳大盤。
他上手一摸，又翻個兒看了看底兒，道：“同治大婚瓷，器型少見，但款不對！”
羅旭當即豎起拇指！
“您好眼力，這瓷器的確是同治大婚，按理說這底款礬紅四字同治年制是沒問題的，但關鍵就在于這大盤上的題材！”
葉振雄點點頭：“的確，同治大婚瓷底款共有四種，同治年制、長春同慶、吉祥如意和燕喜同和，其中同治年制是大婚所用瓷器，而長春同慶是老佛爺專用，吉祥如意和燕喜同和為皇后及妃子用瓷，這大盤內畫百子，外描龍鳳，典型的皇后物件兒，按理說應是吉祥如意底款，但卻做成了同治年制了！”
“看物件兒應該是八九十年代仿的，并不算太新，只可惜工匠疏忽了這一個點，不然作為一個仿老瓷，還是值得收藏的。”羅旭笑了笑，說道。
隨后，二人再度看向了那個紙縋瓶。
唯獨這個物件兒，他們沒看出問題來，不過現在三個物件兒都假了，兩人對這紙縋瓶的懷疑，也達到了最高。
羅旭再次拿起紙縋瓶仔細看了看，從口沿到圈足，再看瓶上的暗紋。
“葉叔，不管是新是老，這東西百分百南宋特征吧？”
葉振雄點頭道：“不錯，底足滿釉，這一點就夠了，如果是北宋或者元明，底足不過釉，其中北宋的底會更平整一些，明代則在露胎處點上一處漏水，所以這玩意兒鐵定照著南宋做的。”
羅旭聞言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瓶身仔細看著，腦中若有所思。
突然！
“有了！”
羅旭大喊一聲，嚇得葉振雄一哆嗦。
“臥槽，你干嘛！嚇死我了！”
葉振雄一個不穩，差點把手里的瓷器給摔了。
羅旭卻沒理會，指著紙縋瓶的瓶身道：“葉叔你看！”
“看嘛！”
葉振雄不耐煩道，連忙把手里的瓷器放下了。
“看雕刻線！”
紙縋瓶的瓶身上有一圈豎著的雕刻線，但由于整體單一色釉，所以的確顯得沒那么明顯。
“葉叔，你說這雕刻線……是不是有點淺？”
一聽這話，葉振雄也認真了起來，湊上前仔細看了半晌。
“應該算是淺吧？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這雕刻線，小子，眼夠賊的，這么點深淺你都注意到了，你是想說北宋的雕刻線應該更深對吧？”
羅旭點了點頭：“沒錯！這雕刻線太浮太淺了，如果非說是老的，那只能說符合元明龍泉的特點！”
葉振雄倒吸了一口氣：“對！抓著了！好眼力！”
羅旭撂下紙縋瓶，將手里的煙抽完最后一口，道：“葉叔，這東西……和其他三個仿的水平完全不一樣，幾乎達到了天衣無縫，即便我們認為雕刻線稍淺，其實也是大池子摸小魚，全憑運氣！”
“大池子摸小魚？這詞兒我還真第一次聽，以前只知道小蝦米游西湖……”
葉振雄撓了撓頭。
羅旭白了一眼：“那么大歲數了，有點正經的，葉叔，你知道金拐子吧？”
羅旭這詞兒用的，是吧，而不是嗎，足以證明，他確定葉振雄知道。
葉振雄當然知道，當初在私拍會上，他花費重金買下了那么多贗品，正是金拐子物件兒！
“你說，這物件兒是金拐子？”
此刻，他也不藏著掖著了，同時，他發現羅旭這小子比自己想象中更深。
他……居然摸到金拐子了？
“嗯！幾乎可以確定了，市面上的仿品我不敢說見太多，但上百件還是有了，能仿到這個程度的，只有金拐子！”
此刻，羅旭確定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先前自己所見過的高級仿品，并非都是金拐子。
甚至可以說無論老黑，又或是葉振雄，他們根本做不出金拐子。
而真正的金拐子，只有當年那一批！
而私拍會上的那幾件，不出意外就在列其中，而今天的紙縋瓶，也是！
看來當年老爺子國民大飯店那一場，攔得住一時，可擋不住一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