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腳勢大力沉。
這一腳志在必得。
灌注了蘇玉所有的憤怒與決議。
就在蘇玉覺得自己仿佛已經看到楚寧以餓狗撲屎之相跌入洞口時。
那背對著她的身影,卻毫無預兆的往左側一斜,蘇玉的眼前一空,那個幽深的洞口出現在她的眼簾。
她的臉色一變,抬起的腳趕忙放下,想要以此收住身形,但她一開始的起勢確實用力過猛了些,背后那個鐵箱又著實太重了些,饒是她已經反應及時,可身形還是難以遏制的朝著前方的洞口滑去。
為了阻止那樣的結果,她的雙手也開始在半空中胡亂的揮舞,近乎掄成了兩個圓形。
或許真的應了那句,有志者事盡成的古言。
在蘇玉此番可謂使出了渾身解數的努力下,在幾乎已經來到懸崖邊的前一刻,她靠著靠著繃直的腳尖,鉤住了洞口處凸起的巖石,整個身軀以一個極為夸張的傾斜教讀,懸停在洞口上方。
呼!
短暫的恐懼后,蘇玉的嘴里呼出了一口濁氣,然后她側頭望向楚寧,得意道:“哼,這點程度的陰謀詭計也想傷我,姑奶奶我……”
她得意的說道,神態挑釁。
只是這番話還未說完,她的臉色卻忽然一變——她看到了楚寧的肩頭,名為天天的松鼠從肚兜里掏出了一個模樣小巧的木弓。
然后,小家伙,像模像樣的彎弓滿弦,將并無箭頭的木箭對準了蘇玉。
“不要!”意識到不對的蘇玉大聲喊道。
可話音剛落,天天卻已經松開了弓弦。
于是木箭飛射而來,砸在了蘇玉背上的鐵箱上。
砰。
伴隨著一聲輕響,木箭被彈開。
那并不算大的力道卻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蘇玉即使奮力揮舞雙臂,也再也無法扭轉漸漸傾斜的身軀。
意識到大廈將傾,而自己無力挽住這既倒的狂瀾后,蘇玉只能用最后的力氣朝著楚寧惡狠狠的罵道:“楚寧!我跟你沒完!”
話音一落,伴隨著一聲悶響,她的身子重重的砸入了深坑中。
站在楚寧左右肩頭的天天與桃花在那時捂住了耳朵,目光呆萌的看著那股預料中的塵煙從深坑中升起,又落下。
楚寧則在這時起身:“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這水平,遲早會被你身體中那個家伙吃掉,還得再練練。”
他說罷這話,摸了摸天天的腦袋,便要轉身離去。
在這之前,他已經在這個洞口看了有一會時間,除了當初那只噬息母蟲殘余的些許氣息外,并看不出任何異常,顯然龍崢山對魔氣壓制力的減少,問題并不出在這里,他也沒有特別的好頭緒,但既然在這里尋不到答案,他也無心繼續耗在此地。
只是沒走出幾步,就聽身后的洞口中傳來了一陣焦急的聲音。
“楚寧……”
“救我……”
“我上不去。”
楚寧聞言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洞口雖深,但蘇玉也并非常人,哪怕被那個鐵箱上的法陣壓制了修為,但作為半妖,本身的肉身強度已經不容小覷,爬出這個洞口也絕非難事。
“這家伙,還真是不長記性。”他這樣嘀咕道,暗覺蘇玉這樣的手段有些過于拙劣,無非是想用利用他的善良,將之引導坑道口,楚寧甚至可以想象這個時候的蘇玉恐怕已經在那里等著他了,一旦他走了過去,對方就會出手,將他從洞口拉下去,以報方才被算計的大仇。
以他對蘇玉的了解,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自然也不會上當,當下便再次抬起腳,準備離去。
“楚寧!”
“楚寧!”
“救我……”
但就在楚寧再次邁步的同時,坑道中的蘇玉的聲音也再次響起,比起剛剛,她的音調更高,語氣也更加驚恐。
楚寧的眉頭一皺,抬起的腳,在那時懸在了半空中,臉上也泛起些猶豫。
這聲音聽上去不像是演的……
至少之前的蘇玉確實沒有這樣精湛的演技。
“吱吱。”肩頭的桃花也在這時發出一聲叫喊,似乎也覺得這聲呼喊不尋常。
“楚寧!”
“有東西在拽我!快救救我!”蘇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起之前更加的驚恐,也更加的慌亂。
“若是這次她騙我,我就讓她腦袋上長五個包!”楚寧在心底暗暗給自己了一個轉身的理由。
而隨著這樣的念頭升起,他也沒了猶豫,豁然轉身,走向那處。
“楚寧!”他來到洞口,還未來得及蹲下身子,蘇玉的聲音就已經從身下傳來。
楚寧低頭看去只見蘇玉正趴在距離洞口約莫一丈遠的地方,目光驚恐的望著楚寧。
楚寧則皺起了眉頭,他本來還以為蘇玉是摔到了距離洞口極深的地方,故而無法爬出,可此刻看來,也不過一丈高度,而且那處距離洞口的路段也不算陡峭,莫說蘇玉這個半妖,就是一個尋常成年人,想要爬出來大抵都不會太難。
“這你爬不上來?”楚寧皺起了眉頭,面色狐疑。
“有東西在拽我,快拉我上去!”蘇玉卻焦急大喊道,甚至就連臉色都已經變得發白。
“拽你?”楚寧眉頭一條,目光瞟向了蘇玉身下,那處并無任何活物存在。
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還特意用神識掃了掃蘇玉的身下,卻并未發現任何異常。
但楚寧卻并未因此而認定蘇玉是在撒謊。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這個家伙雖然叛逆,其性格甚至可以說有些惡劣,但她絕不是傻子。
她如果想要誆騙楚寧,理應找到一個更好的辦法,而現在這副樣子,不僅毫無說服力,反倒顯得有些滑稽。
根據楚寧的經驗而言。
一件事越是不可思議,反倒越是可能是真的。
因為,大多數時候,人如果選擇編造一個故事,往往會想辦法讓其顯得足夠合理。
所以,此刻的楚寧反倒有些相信眼前的蘇玉了。
他在洞口觀察了一會,卻依然沒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卻能清晰的看見,蘇玉的雙手在此刻已經幻化出黑色的利爪,嵌入了巖壁中,可即使如此,她的身軀依然再以一個緩慢的速度滑向洞口深處。
看見這一幕的楚寧,雖然依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東西在拖拽蘇玉,但卻愈發篤定蘇玉沒有撒謊——她背上的大鐵箱上,銘刻著一座相當強大的鎮妖陣。
平日里只是壓制她的妖力,并不會對她的身軀產生太大的負擔。
而一旦她催動妖力,鎮妖陣就會根據感應到的妖力的強弱,而自主催動。
不僅會增加鐵箱的重量,將之徹底壓制在原地,還會給予一些力量的反噬,灌入她的經脈,讓她承受相當可怕的痛楚。
譬如此刻,楚寧就能清晰的感覺到鎮妖陣就在緩緩釋放出力量,攻擊動用了妖力的蘇玉。
在書上看見過對于這種痛楚的具體描述的楚寧,并不覺得這也是蘇玉在演戲演給自己。
想到這里,他不再猶豫,先是召喚出了殺業鬼索,將之一端釘入地面,另一端則捆綁在自己腰身,又將桃花與天天放下,在兩個小家伙擔憂的注視下開始嘗試著朝著蘇玉靠近。
這個世上,未知的東西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楚寧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到底是什么東西在拖拽蘇玉,這種完全的未知,讓楚寧都心頭打鼓。
為此,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靠近蘇玉的過程,卻出奇的順利,楚寧并未遭受到任何他想象中的襲擊。
他已經靠攏到了一個距離蘇玉極近的地界,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拉住蘇玉。
可他卻并未在第一時間選擇營救,而是抓起一塊石頭,朝著蘇玉身下的地界扔去。
石頭滾入幽深的洞口,發出幾道一聲遠過一聲的碰撞聲后,就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整個過程依然瞧不出什么異樣。
難道真的是蘇玉在騙我?
楚寧不由得再次狐疑的看向近在咫尺的蘇玉。
但此時此刻的蘇玉顯然并不清楚楚寧的心頭所想,見楚寧到來,她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奮力的不斷朝著楚寧伸著手,想要得到楚寧的幫助。
楚寧卻有些猶豫。
這一切太過古怪,沒有能量波動,也沒有生命存在的痕跡,如果蘇玉所言是真的,那到底是什么在拖拽她?
是一個強大到超出楚寧認知的可怕存在?
還是蘇玉還在說謊?
如果前者,這樣的存在為何要躲藏在這里?
可如果后者,蘇玉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些。
各種思緒在這一瞬間涌入楚寧的腦海,楚寧一時間也拿不準自己是否應該信任蘇玉。
但就在這時,或許是伸出了一只手,而導致自己抓住巖壁的力量減少,又或許是晃動的手臂讓身子有所失衡,總之隨著蘇玉腳下踩著的那一小塊凸起的巖石碎裂,她的身軀猛然一滑,在驚呼聲中就要朝著巖洞深處墜落。
楚寧見狀心頭一驚,也來不及去細究這詭異的一幕到底因何而起,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了手,抓住了蘇玉的手。
握住對方手臂的瞬間,楚寧頓覺身子一沉,整個身形往下墜了墜,與此同時,洞口地面處,那兩道插入地面的殺業鬼索也瞬息繃直,地面有明顯開裂的痕跡。
那與蘇玉本身重量完全不成正比的恐怖吸力讓楚寧一瞬間意識到蘇玉并未騙她,確實有一股力量在不斷的將她拉向地底深處。
“真的有東西!”他驚聲言道。
“不然呢!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在騙你!?”即使在這般危險的時刻,蘇玉依然不忘初心的和楚寧犟嘴。
楚寧此刻卻無心理會。
他側頭看向頭頂,體內又是數道殺業鬼索伸出,扎入地面的巖層,站在洞口的天天與桃花也意識到了楚寧處境的危險,伴隨著桃花發出一聲響亮的口號聲,密密麻麻的松鼠從赤水谷的各處竄出。
小家伙們來到了殺業鬼索旁,一字排開,隨著桃花的一生令下,小家伙們紛紛抓起了比它們身子還粗的鐵索,一同發力,試圖將楚寧拖拽上來。
楚寧倒也沒有閑著,也在這時張開了自己的墨甲雙翼,不斷振動,拉升自己所處的高度。
但很快楚寧就發現,那股來自洞口深處的力量似乎有意與他對著干,也忽然加大了幾分。
以至于在多方協助下的楚寧,身軀沒有半點上升的趨勢,反倒又向下墜了墜。
“啊!楚寧!你干什么!小心點!”這樣忽然的下墜嚇得蘇玉臉色煞白,高聲驚呼道。
“我若是死了,我父親也得跟著死,他是妖祖座下的大妖,身負偉大的使命……”
楚寧單是應對著那股從地底傳來的吸力就已經格外吃力,此刻蘇玉還在耳畔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他有些惱怒,瞪了對方一眼后,索性鎖開了抓著對方的手。
這一下,著實把蘇玉下得不輕,女孩臉色煞白,嘴里更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好在下一刻楚寧便又將她抓住。
“楚寧!你瘋了?”回過神來后,蘇玉幾乎下意識的又要破口大罵。
“我冒著生命危險可不是要救一個藏在女兒體內的孬種,你要是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索性自己松手,省得連累我。”楚寧卻語氣冰冷的打斷了她的話。
“你……你懂個屁!我爹若是能從我體內復活,我就能洗凈我身為半妖的不潔之軀,靈魂回歸妖祖的懷抱,成為真正妖族,在妖祖建造的英靈殿,永享極樂!”蘇玉大聲反駁道:“我才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是愿意為妖祖和父親獻出一切!”
“我們妖祖這種愿意為先祖獻出一切的偉大品格,你們這些虛偽自私的人類怎么可能理解!”
“在我爹復活之前,我反正不會死,你敢丟下我,我們就魚死網破!”
蘇玉這樣說著,雙手也更加用力的抓住了楚寧的手臂
“狗屁極樂,若是死后真有極樂,你爹為什么不去死?反倒躲在你的體內,像只陰暗的爬蟲一樣等待復活的機會?”楚寧卻沒好氣的打破了蘇玉的念想。
這顯然是個蘇玉與此之前并未意識到的問題,她不由得一愣,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措辭來反駁楚寧。
“還有,誰告訴你半妖就是不潔之軀?”
“為什么不潔?”
“哪里不潔?”
“如果身為半妖是不潔的話,那和人類結合主動生下你的,那個你口中偉大的父親是不是應該比你和你的兄弟姐妹更加罪孽深重?”楚寧卻繼續大聲的質問道。
蘇玉的臉色陰晴不定,不知是不是被楚寧這番話動搖了長久以來在心中塑造的信念,她的臉色愈發的乏白。
而看著這幅模樣的蘇玉,楚寧的臉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想不明白沒關系,等上去之后,慢慢想。”
“你只要愿意去想,就不枉費我冒著這個風險救你。”楚寧這般說道,語氣出奇的溫柔了下來,另一只手也豁然伸出,更加用力的抓住了蘇玉。
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道,蘇玉聞言也是一愣,她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覺得他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可惡。
“嗯……”她有些別扭,但還是在那時悶悶的應了一聲。
咔嚓。
只是那話音未落。
二人的頭頂卻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碎裂的悶響。
那幾道拉拽著他們身軀的殺業鬼索竟然在這時轟然碎裂,而失去了此物作為支撐的二人,在殺業鬼索碎裂的瞬間,身軀便驟然朝著洞穴的深處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