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被這個外行一耳朵就聽出來了。
沈學明沒等他回答,繼續(xù)說道:
“第二,也是我個人覺得最關鍵的。技術來源方,也就是德意志K集團的知識產權歸屬,是否已經完全清晰?”
他頓了頓,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眾人心上。
“我指的是,他們用來入股的技術,是他們完全獨有的,還是包含了與其他機構交叉授權的部分?后續(xù)的技術迭代,產生的新的知識產權,歸屬權又如何界定?這些如果沒有在前期協(xié)議里用最嚴謹的條款固定下來,后期就是個無底洞的麻煩。”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王振國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
第一個問題,是政治敏銳度。說明沈學明對宏觀政策的把握,遠超他的預料。
而第二個問題,則是一劍封喉!
這正是目前談判團隊內部最大的一個爭議點,也是風險最高的一環(huán)!K集團在知識產權條款上一直含糊其辭,己方的法務團隊反復提示風險,但為了盡快推動項目落地,招商和經信這邊都有點想模糊處理,后期再議的意思。
這種藏在水面下的巨雷,竟然被一個第一天來開會,只聽了四十分鐘匯報的門外漢,精準地挖了出來!
他不是不懂技術,他是直接跳過了所有繁瑣的技術細節(jié),抓住了整個項目的兩個命門,政策紅線和核心風險!
這哪里是醫(yī)生?這簡直是頂級的風險分析師!
王振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會議室里其他幾位局長,臉上的輕慢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的復雜神情。
他們交換著眼神:
這小子,不是善茬!
那一天的會議,像一顆投入江海市官場這潭深水里的石子。
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一周后,城南夜市。
塑料椅子,油膩的桌子。
李成風看見沈學明,抄起兩瓶啤酒過來。
“喲,沈大秘來了!快坐快坐。”
“怎么樣?新崗位還習慣?”
沈學明灌了一口冰啤酒。
“書看了一堆,感覺剛摸到點門道。”
李成風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
“你那天在會上一搞,現在可出名了。”
“都說市里來了個狠角色,外行臉,內行刀。”
“虛名而已。”
沈學明神色不變,夾起一串烤腰子,“我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成風的表情嚴肅了幾分。
“學明,你聽我說。”
“根據你提供的方向,我讓我爸在省里的老部下幫忙摸了摸底。”
“你現在分管的這幾個領域水不是一般的深。”
“特別是高新開發(fā)區(qū)那邊,好幾塊地的歷史遺留問題檔案都不清不楚。”
“初步看起來,線頭都指向一個人,張成。”
張成。
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主管城建環(huán)資。
沈學明腦子里立刻浮現出這個人的資料。
“這人我了解過,快到點了平時很低調。”
“低調?”
李成風冷笑,“那是對外面。”
“這老小子是馬國邦在江海市最早扶起來的人之一。”
“馬國邦在衛(wèi)健系統(tǒng)經營多年,但你不會真以為他的觸角只停留在衛(wèi)健系統(tǒng)吧?”
沈學明慢慢咀嚼著嘴里的食物,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預料之中。”
“也好。新戰(zhàn)場老對手。”
李成風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心里反而有點發(fā)毛。
“你悠著點。張成和馬國邦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經營這么多年,盤根錯節(jié)。”
“你現在剛過去,根基不穩(wěn)別硬碰。”
沈學明笑了笑,舉起酒瓶。
“放心,我又不傻。”
“我只是個醫(yī)生。”
“治病,得先望聞問切,找準病根。急不得。”
第二天,江海市第一紡織廠。
沈學明今天來這里調研。
陪同的有市經信局的一位副局長,還有開發(fā)區(qū)管委會的主任。
廠長劉建國,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頭發(fā)稀疏,背微駝,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作服。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劉建國一邊給沈學明倒著茶,一邊大倒苦水。
“沈秘書長,您是不知道我們的難處啊!我們廠,當年也是市里的利稅大戶,給國家做過貢獻的!”
他情緒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現在呢?設備老化,技術落后,訂單全被南邊那些私營小廠搶走了!工人工資都快發(fā)不出來了!”
“我們打過好幾次報告了,想搞技術改造,想上新生產線!可市里批的資金,杯水車薪啊!連買一臺進口織機的零頭都不夠!”
旁邊的經信局副局長和管委會主任,低著頭喝茶,眼觀鼻,鼻觀心。
這種場面,他們見多了。
哭窮,要錢,要政策。
老國企的通病。
在他們看來,這廠子就是個無底洞,填多少錢都聽不見個響。今天陪著新來的沈副秘書長走個過場,也就是例行公事。
他們都在等。
等沈學明說幾句困難我們了解了,回去一定研究研究之類的官話,然后就可以結束這趟無聊的調研。
沈學明確實在聽,但他沒看劉建國,也沒看桌上的報告。
他的目光,落在會議室里其他的幾個廠領導身上。
劉建國在慷慨陳詞,另外幾個人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一個副廠長,四十多歲,臉色蠟黃,時不時用手捂著嘴,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咳嗽,咳完之后,眼角都泛著淚花。
另一個工會主席,一直在揉著自己的腰,表情痛苦。
沈學明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接劉建國的話頭。
“劉廠長,你們廠的職工多久體檢一次?”
劉建國愣住了。
話題跳得太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體,體檢?”
“對,體檢。”沈學明放下茶杯,看著他,“尤其是塵肺噪聲聾這些職業(yè)病的篩查,制度完善嗎?”
“職工的個人健康檔案都建立了嗎?”
經信局的副局長和管委會主任都抬起了頭,一臉錯愕地看著沈學明。
劉建國的臉色有點不自然,支支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