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夾一溝,溝深林密,終年云霧繚繞,陽光罕至。
此處并非尋常山坳,而是地脈陰煞匯聚之穴,天生便是一處絕陰死地——黑竹溝。
尚未踏入溝口,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滯陰冷便已撲面而來。那不是冬日的寒,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粘稠如漿的濕冷,仿佛能順著毛孔鉆進人的四肢百骸。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陳年腐土混合著某種腥甜草木的怪異氣味,聞之令人胸悶氣短。
放眼望去,溝內植被與外界截然不同。
竹子倒是極多,卻非尋常翠竹,而是一種近乎墨黑的黢竹,像是一根根歪曲的鋼筋倒插在地上,看著就不好吃的樣子。
這便是符陸的第一想法,這些黢竹的模樣實在讓他提不起任何興趣和食欲。
“他進這溝子里了。”他按捺住對竹子的吐槽,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被濃霧和黢竹遮蔽的幽深溝壑。
“我們都沒瞎,看見了。”凌茂接過話頭,聲音平靜,目光卻仔細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點溝口的泥土,泥土色澤暗沉發黑,觸手冰涼粘膩,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腥腐氣。“這是死地啊!這家伙到底怎么找到這么多陰損地方的?”
“死地煞穴,經年穢氣沉積……這地方兇得很。那家伙,專挑這種陰損地方鉆。霧氣不僅能遮蔽視線,似乎還能干擾咱們的探查!”
馮寶寶沒說話,只是靜靜站在溝口,清澈的眸子望向霧氣深處,鼻翼微微翕動,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氣息變化。
片刻后,她眉頭微蹙,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困惑:“找不著確切方位。味挺沖,但四面八方……好像都是一個味。”
這里的天然陰煞與沉積穢氣太過濃重,如同一個巨大的、氣味混雜的泥潭,完美掩蓋了葉新呈殘留的蹤跡。
而此刻,深入黑竹溝腹地的葉新呈,正藏身于一處天然形成的、如同巨獸口腔般的巖穴深處。
巖穴內陰風慘慘,地上以污血與骨粉繪制著繁復而邪異的陣圖,陣圖中心,那尊烏木虎雕被放置在一塊黝黑的、不斷滲出陰寒水珠的黑石之上。
葉新呈面色慘白中泛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中燃燒著狂熱與決絕。
他早已在此地經營多時,此刻毫不猶豫地啟動了“融靈飼己”的最后儀軌!
只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烏木虎雕之上,同時雙手掐訣,口中念誦著艱澀邪異的咒文。陣圖驟然亮起幽綠色的光芒,溝中沉積不知多少年的地陰煞氣、病瘴穢氣如同受到召喚,瘋狂涌向巖穴,灌入那尊虎雕之中!虎雕表面邪光流轉,發出低沉的、仿佛無數怨魂嘶嚎的嗡鳴。
“百穢聚靈,陰煞為薪……以我殘軀,飼爾兇魂……魂靈相契,穢虎重生……融!”
葉新呈嘶聲厲喝,周身氣血以一種邪門的方式逆向奔流,皮膚下青筋暴起,如同有無數小蟲在蠕動。
他在進行一場豪賭——拋棄這具早已被邪法侵蝕、氣血虧空的身軀大部分生機,以自身大半精血魂魄為引,與這尊“穢木邪虎”徹底融合!
一旦成功,他便能以另一種形態“重生”,獲得遠超現在的力量!
“呃啊啊啊——!!!”
極致的痛苦讓他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但他臉上卻帶著扭曲的笑容。終于……終于要成了!
“砰!”
一聲悶響,并非爆炸,而是某種血肉精華與魂魄被強行抽離、軀殼徹底崩解的詭異聲響。
葉新呈那具干癟的肉身如同風化的陶俑般碎裂、垮塌,化作一灘暗紅發黑的污血與飛灰,融入下方陣圖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縷微弱、虛幻、卻纏繞著濃郁血光與邪氣的扭曲魂影,飄飄蕩蕩,散發出貪婪而饑渴的波動,緩緩飄向那尊吸收了海量穢氣、邪光沖天的烏木虎雕。
巖穴內,邪陣光芒大盛,將那道血魂與虎雕一同吞沒。儀式,進入了最關鍵的融合階段。
而巖穴之外,那濃得化不開的穢氣迷霧,以及他早已依托此地天然陰煞格局布下的、雖粗淺卻能干擾感知與方向的簡易迷陣,此刻成為了他為自己爭取最后融合時間的屏障。
黑竹溝外,符陸、馮寶寶、凌茂三人正面臨著天然的穢氣迷宮與人為陣法的雙重干擾。
濃霧不僅遮蔽視野,更混淆靈機指向;腳下泥土中暗藏的邪陣紋路雖粗淺,卻與地脈陰煞勾連,悄然扭曲著方位感,令人如墜霧中,難辨東西。
“這霧和地氣有問題,在干擾判斷。”凌茂此時眉頭緊鎖,莫名有些煩躁。那股無處不在的污穢陰冷氣息讓墨玉很不安,連帶著影響了凌茂的心緒。
“那家伙肯定在里頭搞大動作,”符陸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涌動的灰霧,他掌心托著一小團穩定燃燒的赤金色火團,火焰在穢氣中微微搖曳,卻頑強地照亮一方,并不斷凈化著靠近的污濁,“你們看,這些穢氣的流動……雖然雜亂,但仔細感知,似乎有微弱的趨勢在往那個方向隱約匯聚。”他抬手指向霧氣更濃、黢竹更密的溝壑深處。
隨即,符陸注意到凌茂略顯煩躁的神情和墨玉的不安,擔心道:“你沒事吧?這里的穢氣對心緒有影響,多用金光咒定定神試試?”
“我明白!”凌茂也意識到自己受到了環境與墨玉情緒的雙重影響,毫不遲疑,當即手掐法訣,默誦金光咒。淡淡而堅韌的金色光華自他體表隱隱浮現,雖不熾烈,卻如一盞定心明燈,瞬間驅散了縈繞心頭的無名煩躁,也讓肩頭焦躁的墨玉平靜了許多。
馮寶寶沒說話,只是走到一片看似普通的黢竹前,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點在一根黢竹的竹節上。
緊接著,周圍那一直隱隱干擾著方位感的、令人頭暈的微妙波動,頓時減弱了一絲。
“有用。”馮寶寶收回手指,平淡地說。
三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闖入這個詭異的黑竹溝之中。
符陸沖在最前頭,火焰不停凈化著此地的穢氣,馮寶寶緊隨其后,所過之處,那些隱藏的、粗淺的干擾陣法節點紛紛失效。
他們如同三把利刃,開始緩緩切開黑竹溝的重重迷霧與阻礙,朝著那穢氣隱約匯聚的深淵,堅定地刺去。
而此時,巖穴之內,葉新呈那瘋狂儀式的最終階段,出現了他始料未及的恐怖異變!
邪陣光芒達到頂峰,血魂與虎雕即將徹底交融。然而,就在葉新呈殘魂帶著無盡渴望與記憶,撲向虎雕核心、準備占據這具強大“軀殼”的剎那——
“吼——!!!”
那尊烏木虎雕猛然震動,并非順從地接納,而是爆發出更兇戾、更純粹的吞噬欲望!雕身表面的邪光化作一張貪婪巨口,并非融合,而是吞噬!狠狠一口,便將葉新呈那縷承載著記憶與執念的血魂撕咬、吞下!
“不——!!!”葉新呈殘魂發出最后一聲驚恐絕望的無聲嘶吼,隨即意識便被無邊的黑暗與暴戾淹沒。
然而,吞噬并未結束。
虎雕,或者說這尊初步成型的“穢木邪虎”之靈,在吞吃了葉新呈的魂力與記憶碎片后,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那些記憶碎片——對力量的渴望、對“成神”的執念、野茅山的邪法知識……如同種子般,在它混沌而兇暴的本能意識中生根發芽。
它“理解”了葉新呈的欲望,也“接收”了葉新呈的認知。在這新生的、混亂而強大的意識中,一個扭曲的念頭逐漸成型:
“我……是葉新呈。我要完成融合……獲得力量……成為……神!”
很明顯,它繼承了葉新呈的目標與記憶,卻以更純粹、更兇殘的“邪靈”本能為主導。
這下好了,葉新呈還是“葉新呈”,它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