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皇目光再次落在蘇合、張煥以及王沖身上,語氣溫和了幾分:“你三人今日為國爭光,力挫強敵,朕心甚慰,尤其是蘇合,臨危不懼,力挽狂瀾,更展現我大坤年輕一代之英姿,壯我國威,功不可沒!”
能得到圣皇當眾親口夸贊,張煥、王沖激動得面色通紅,躬身道:“謝陛下隆恩!臣等份內之事!”
蘇合亦躬身行禮,聲音平穩:“陛下謬贊,微臣愧不敢當。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微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不驕不躁,很好。”圣皇眼中贊賞之色更濃,他略一沉吟,對身旁侍立的秉筆太監微微示意。
那太監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圣旨,尖細卻清晰的嗓音響徹全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通濟司鏡衛營提舉蘇合,忠勇勤勉,才武卓絕。前平苗疆之亂,今挫外使之鋒,揚我國威,彰顯武道,特賜封臨山郡男,食邑五百戶,賜京畿良田千畝,世襲罔替,以彰其功,以勵來者。
鏡衛營甲字營教頭張煥,奮勇爭先,力克強敵,揚我軍威,賜黃金千兩,御酒十壇,擢升為昭武校尉,仍領甲字營教頭職!”
“鏡衛營乙字營教習王沖,臨危不懼,浴血奮戰,雖敗猶榮,賜黃金五百兩,五品療傷圣藥‘血蓮再生膏’三劑,擢升為振威副尉,賜假一月,安心養傷!”
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校場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熱烈的驚嘆與艷羨之聲!
臨山郡男!這可是實實在在的爵位!雖然只是最低等的男爵,但卻是許多人奮斗一生也難以企及的榮譽。
更兼食邑五百戶,賜田千畝,還是世襲罔替,這意味著蘇合從此真正踏入了貴族行列,有了傳之后代的基業。
張煥雖未得爵位,但黃金厚賞加之武散官階的提升,亦是實實在在的恩榮,他激動得面色通紅,抱拳謝恩的聲音格外洪亮。
王沖雖因傷落敗,但圣皇不僅未加責備,反賜下珍貴丹藥并晉升官階,更是體恤他讓其安心養傷,這讓他躺在擔架上亦是熱淚盈眶,掙扎著想要起身謝恩,被同僚按住后,連聲道:“末將……末將萬死難報圣恩!”
蘇合的爵位封賞固然耀眼奪目,但張煥、王沖所得亦堪稱厚重,充分體現了圣皇賞罰分明不吝恩寵的帝王氣度,三人之功,各有彰顯,讓鏡衛營全體將士與有榮焉,士氣高漲到了頂點!
“臣,蘇合,張煥,叩謝陛下天恩!必當鞠躬盡瘁,以報皇恩!”
圣皇含笑抬手:“平身,望爾等戒驕戒躁,勤勉任事,日后為國再立新功。”
“謝陛下!”
圣皇又勉勵了幾句,便擺駕回宮,百官簇擁,儀仗威嚴。
金帳使團在阿史那·咄吉的帶領下,也勉強維持著禮節,向大坤官員告辭返回驛館,只是來時的那股桀驁之氣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挫敗感,尤其是哲別,失魂落魄,仿佛精氣神都被那一刀斬滅了,被同僚攙扶著離開。
校場上,人群逐漸散去,但關于今日較技之事,關于圣品罡氣、關于臨山郡男蘇合的議論,卻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蘇合在無數道或羨慕或敬畏好奇的目光注視下,與杜知義、幾個尚書等重臣簡單見禮后,便帶著鏡衛營眾人返回駐地。
夜幕低垂,麟德殿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盛宴正酣。
然而,蘇合卻并未出席。
鏡衛營駐地,蘇合所居的僻靜小院內。
婉拒了所有宴飲邀約,蘇合只推說白日激戰有所感悟,需靜心調息,圣皇也并未怪罪。
此刻,他正立于院中,手持斷妄刀,閉目凝神。
白日與哲別一戰的情景,尤其是那最后一記凝聚了“金皇戰罡”精髓的“金皇屠神斬”,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那一刀的鋒銳、霸道、以及那種斬滅一切的意志,雖被他的滅世黑炎所破,但其運勁發力、罡氣凝聚壓縮的法門,卻給了他極大的啟發。
他緩緩揮動斷妄刀,動作看似緩慢,卻蘊含著某種獨特的韻律,刀鋒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腦海中不斷回放、拆解著哲別的刀勢,體會著那種將全身精氣神乃至意志都壓縮于一刀之中的訣竅。
“金銳……至剛至陽,無堅不摧……其本質,在于極致的‘凝聚’與‘穿透’……”蘇合心中明悟流轉,“我的金烏罡氣,熾烈堂皇,焚盡萬物,是‘爆發’與‘擴散’,而滅世黑炎,幽暗死寂,歸于虛無,是‘侵蝕’與‘湮滅’……若能將‘金銳’的凝聚穿透之意,融入我的刀法……”
他心念電轉,體內罡氣隨之變幻,斷妄刀上,時而泛起赤紅灼熱的金烏烈焰,時而吞吐深邃幽暗的滅世黑炎,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精妙的控制下交替顯現,卻又隱隱試圖尋找某種共鳴點。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閃,福至心靈!
“陰陽輪轉,否極泰來!至陽之極,亦可生陰,至陰之極,亦能孕陽!金烏之烈,黑炎之寂,為何不能相生相濟?”
他低喝一聲,斷妄刀猛然斬出!
這一次,刀鋒之上的金烏焰和滅世黑炎以一種玄奧的方式交織纏繞,赤紅色的烈焰為核心,外層卻包裹著一層能吞噬一切的漆黑焰芒,一股極致燃燒與終極寂滅的可怕氣息彌漫開來!
刀光過處,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光線扭曲,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黑色絲線一閃而逝。
“嗤!”
一聲輕響,院中一塊用來練習掌力的青崗巖,無聲無息地從中裂開,斷口處一半焦黑融化,一半則如同被歲月風化般化為齏粉!
這一刀,已然超越了金烏焚天或黑炎滅世的范疇,更借鑒了哲別刀法中的極致凝聚之法,威力暴增!蘇合將其命名為“滅世一刀”!
收刀而立,蘇合長舒一口氣,眼中難掩喜色。
與高手交鋒,果然最能促進武道精進。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著幾分陰柔氣息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嘖嘖,蘇提舉真是勤勉不輟,難怪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咱家真是開了眼界了。”
蘇合心中猛然一驚,霍然轉頭,以他如今五境宗師的靈覺,竟未察覺有人何時到了院外!
只見月光下,院門處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面白無須、身著深紫色宦官常服的老者,正含笑看著自己。
老者面容慈和,眼神卻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周身氣息與周圍環境完美交融,若不主動現身,幾與草木無異。
蘇合瞳孔微縮,立刻認出此人身份,司禮監掌印大太監,圣皇身邊最親近的內侍,秀晨大總管。
他不敢怠慢,連忙收刀入鞘,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卑職蘇合,不知大總管駕到,有失遠迎,望大總管恕罪!”
秀晨呵呵一笑,擺了擺手:“蘇提舉不必多禮,咱家也是奉旨而來,打擾你練功了。”他目光掃過那塊裂開的青崗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色,隨即笑道:“恭喜蘇提舉晉封臨山郡男,圣心甚慰啊。”
“全賴陛下天恩。”蘇合恭敬道,心中念頭急轉,秀晨深夜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秀晨不再寒暄,神色一正,道:“蘇提舉,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宮見駕。”
深夜召見?蘇合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卑職遵旨。”
當下,蘇合稍作整理,便隨秀晨出了駐地,乘上早已備好的宮中馬車,一路無話,向著皇城疾馳而去。
車廂內,蘇合心中念頭飛轉。
圣皇此時召見,絕不僅僅是嘉獎白日之功那么簡單,是因為圣品罡氣?是因為地母宗之事?還是因為……水月鏡?亦或是太亞、太菇他們?各種可能性在腦中閃過,他暗自警惕,打定主意謹言慎行。
馬車通過重重宮禁,最終在養心殿外停下。
秀晨引著蘇合,徑直走入殿內。
養心殿東暖閣,燈火通明,圣皇著一襲明黃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邊放著一碗醒酒湯,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鋪在案上的一幅巨大地圖。
雖然不過三十許年紀,但姿容氣度、眼睛開闔之間,自有股睥睨天下的真龍氣象,不怒自威。
蘇合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微臣蘇合,叩見陛下!”
“平身吧。”圣皇頭也未抬,目光依舊在地圖上流轉,聲音平和,“賜座。”
“謝陛下。”蘇合起身,在一旁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小心坐下,靜靜等候。
他能感覺到圣皇雖然在看地圖,但一股無形的、溫和卻磅礴的意念早已籠罩了整個暖閣,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細微的情緒波動,恐怕都難逃其感知。
圣皇這么年輕,修為就這么高深?還是……真龍天子有不同之處,擁有某種“加成”?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圣皇才緩緩抬起頭,揉了揉眉心,端起醒酒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蘇合身上。
“今日麟德殿宴飲,金帳那個阿史那·咄吉借著酒意,又問起地母宗之事。”圣皇開口,語氣平淡,“朕告訴他,地母宗兀術雷欺君罔上,罪證確鑿,已被朝廷剿滅,他臉色很不好看,卻也不敢多說什么。”
蘇合心中一動,靜聽下文。
圣皇看著蘇合,嘴角微露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此事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遲早會查到杜知義,蘇不遮,以及……你頭上。”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蘇合的表情。
蘇合面色平靜,并無驚慌之色,只是恭敬道:“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是微臣本分,縱有千難萬險,亦無所畏懼。”
圣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點頭道:“你是為朝廷辦事,朕自然不會坐視他們報復,朝廷自有法度,亦有雷霆手段。”
“謝陛下庇護!”蘇合躬身。
圣皇話鋒一轉,忽然問道:“關于太亞、太震、太菇這些所謂‘天神族’,你了解多少?”
蘇合心中微驚,謹慎答道:“回陛下,微臣所知不多,僅從太菇姑娘和地母宗之事中窺得一二,知其乃上古遺族,神通廣大,所圖非小。”
圣皇輕笑一聲,似乎看穿了蘇合的心思:“不必驚訝,天神族的存在對朕而言并非秘密,莫說宮外,便是這深宮大內,如今也還‘住’著幾位呢。”
蘇合心中劇震,宮中也有天神族?而且聽圣皇語氣,似乎……可能受其制約?
是了,大坤立國數百年,底蘊深厚,若說與這些上古存在毫無瓜葛,反而不合常理,怪不得圣皇對太亞之事如此重視,原來早有接觸!
圣皇將蘇合的反應盡收眼底,淡淡道:“天神族有其價值,關鍵在于如何駕馭,譬如那水月鏡,地母宗那尊能制造水月鏡的鼎爐,在最后關頭毀于一旦,實在可惜……”他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蘇合。
蘇合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此言何意?是試探嗎?
他強行壓下心中驚濤,相信太菇絕不會出賣自己,臉上努力保持鎮定,斟酌道:“陛下所言極是,不過,天下之大,既然地母宗能有一尊,難保其他地方沒有第二尊類似的神物遺跡。”
圣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變得有些深邃,“朕聽說,你在水月洞府之中,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總能料敵機先,避開險境,甚至獲得常人難以企及的機緣?蘇提舉,此事是真是假?”
蘇合心中再次一驚,是囚牛、犀渠?他們與自己利益相關,且受自己控制,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是……蘇盈盈,或者說,是她體內的太慧。
太震和太慧應該已經與朝廷談過了,是她出賣了自己?
蘇合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強自鎮定躬身道:“陛下明鑒,此乃無稽之談,微臣在水月洞府不過是運氣好些,加之行事謹慎,方能屢次化險為夷。”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圣皇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蘇合身上,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