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楊凡從周教諭家回來,又在家中裝病數日。
這幾日里,董縣令又來了一趟,卻又給方秋月等人擋在門外。
董縣令很郁悶!
楊凡很高興!
要知道這清水縣天高皇帝遠,董縣令便是這清水縣的土皇帝,自來都是旁人求見他而不可得,他卻什么時候吃過閉門羹?如今不但連吃兩個,這賞閉門羹的又是他手下的小小衙役,這消息傳揚出去,楊凡可是威風的不得了了!
這一日楊凡穿戴整齊,坐在客廳之中,正所謂南陽諸葛亮,穩坐中軍帳。運籌帷幄中,專要捉敵將。
他這里坐了沒多久,便聽見外面一陣吵擾之聲,又聽方秋月叫道:“我家老爺正在臥床養病,還請縣尊大人先回!”
緊接著一陣嘈雜腳步聲,董縣令叫道:“黃師爺快將這娘們拉住,老爺我今天一定要見楊凡!”
楊凡微微一笑,便見董縣令氣急敗壞闖了進來。
董縣令見了楊凡端坐客廳之中,臉色紅潤,并無半分生病的模樣,當真是火大,怒道:“好你個楊凡,裝病在家,怠于公事,欺瞞上官,你這是自己要找死啊!”
后面黃師爺緊緊跟了進來,心中也在埋怨楊凡。他自是以為楊凡已經痊愈,只是不肯去剿滅青龍山,因此在家裝病。
這本是官場的潛規則,誰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好點破,可如今楊凡這模樣哪像有病的樣子,又給董縣令捉住了現行,他這幾日跟在董縣令身邊,心知董縣令如今是焦頭爛額,恨不得找個人來砍兩刀出氣,如今楊凡撞在槍口上,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卻不料楊凡施施然站起身來,躬身施禮道:“小人不知是縣尊大人駕到,有失遠迎了!”
董縣令怒道:“楊凡,你與老爺我有恩,可老爺我也不曾虧待了你,如今你惹出事來,四處煽風點火要去進剿青龍山,如今你兵也練了,人也殺了,惹起多少非議?眼下倒好,你自己跑回家中裝病,卻將老爺我留在火上給人烤?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啊!”
楊凡使一個眼色,方秋月等人會意,全都退了出去。
楊凡關了門,這才笑道:“縣尊大人可是錯怪了小人,小人這幾日也不是在家安閑度日,為了大老爺之事,小人是愁斷了腸,跑斷了腿,可大老爺卻還如此見怪,真真叫人寒心!”
董縣令正在火頭上,拍桌子怒道:“說什么為了老爺我?老爺這幾日焦頭爛額,正在用人之際,你卻跑回家裝病,還說什么忠心耿耿?”
楊凡嘻嘻一笑,請董縣令上座,自己與黃師爺在下首陪坐。
董縣令生氣歸生氣,卻也知道,若是此時楊凡就是托病不出,縱然自己將他治了罪,一則縣里縣外這悠悠眾口只怕又要說自己打壓好漢,二來這清水縣要清剿青龍山一事如今傳揚已遍,連府衙與周邊各縣全都知曉了,這里也不知多少等著要看熱鬧的,自己便是殺了楊凡,這屁股卻還是要自己來擦!
倒不如先讓楊凡去清剿一番,便是不成時,那時再拿楊凡做一個替罪羊。
他想到此處,只好耐著性子坐下。
黃師爺嘆道:“楊班頭,這事怪不得縣尊大人發火,確是你做的差了,如今大老爺內外交困,你卻躲在家中享清福,實在不該啊!”
楊凡笑道:“黃老先生說縣尊大人內外交困,不知指的是什么?”
黃師爺不悅道:“你是明明知道的,這外嘛,就是清剿青龍山一事,這內嘛,自然就是糧庫書吏唐瑞自殺了!”
楊凡“哦”了一聲道:“所謂否極泰來,這運氣差到底了,自然也該轉運了!”
董縣令搖頭道:“楊凡,本官今日親來,已是第三次了,古人三顧茅廬也不過如此,以本官所見,這青龍山是萬萬打不得的,于今之計,不如明日我將魯中放出來,設法使他代你去攻打青龍山,你便可脫了罪責!”
楊凡微笑道:“依小人所見,清剿青龍山雖然麻煩,倒還有個緩頰的余地,倒是唐瑞自殺這事,如今迫在眉睫,乃是大人的心腹大患,該先解決了才好!”
董縣令點頭嘆道:“你說的倒也不錯,這唐瑞當日拍著胸脯說征糧稅之事好辦,卻不料自己倒折了進去,累得老爺我也跟著吃癟!”
黃師爺皺眉道:“此事我也思來想去多日,卻是一籌莫展,難不成楊班頭有什么主意嗎?”
楊凡笑道:“此事倒也容易,小人這幾日稱病在家,并非偷閑,實是為了此事奔波忙碌,如今已大體上解決了!”
董縣令為這事愁了多日,忙道:“有什么主意,快來說說?”
楊凡道:“事到如今,大老爺總知道,這縣衙之中,真正肯為大老爺分憂的只有小人與黃老先生兩個,旁人俱是要瞧笑話的!”
董縣令心知這是楊凡對他以前冷落的不滿,只做沒聽見。黃師爺笑道:“楊班頭肯為大老爺分憂,大老爺心中豈能不知?你有什么話還是快說吧!”
楊凡點頭道:“小人請教,如今這糧稅難收,難在何處?”
董縣令自從吃了這么一個大虧,倒也查問過,心里略微有數,道:“咱們縣里少有種植春麥的,可朝廷卻要一年稅收分作兩次,因此往年春稅俱是糧庫的書吏與六大書吏勾結,虛報了數字,實則何曾有糧食入庫?他們那里卻上下其手,大發橫財,到了秋天,農戶們交了稅,這賬便平了。今年那唐瑞不曉得其中的彎彎繞,稅又收不上來,那六大書吏卻不肯幫忙,因此虧空甚多!”
楊凡笑道:“不錯,正是如此,似這般收稅,衙門中固然沒什么好處,大老爺也沒什么進項,只肥了那些書吏罷了!”
黃師爺點頭道:“正是如此,可恨那些書吏要瞧咱們的笑話,這幾日那老糧庫書吏陳昌運放出話來,說這糧庫之事,非他不能辦!可要大老爺再去求他,可真是失了面子又失了里子了!”
楊凡冷笑道:“難道沒了那幾顆臭雞蛋,便不做槽子糕了嗎?小人這里有一條妙計,一不用大老爺憂愁糧稅等事,只要將一張布告貼在衙前八字墻上,這春稅便能一分不少的交上來,二來也叫大老爺奪了一大筆的進項,這三嘛,黃老先生追隨縣尊大人日久,也總該有點雨露之恩沾上才好!”
董縣令聽了大喜,黃師爺忙道:“如此說來,此事全憑楊班頭操辦,到時候自然縣尊大人不會忘了你!”
董縣令此時只求脫困,不想楊凡竟說還有自己的老大一筆進項,心中大喜,道:“這個自然!楊班頭有話快說!”
楊凡哈哈笑道:“這春稅難收,第一是因咱們這不種春麥,五六七八月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因此農戶們不愿繳納,二來是書吏們趁機中飽私囊,刁難縣中各處的小民,追索無度,勒索成性!”
他望望董縣令,道:“小人這里請了一位先生,不知能不能請他出來與縣尊大人見上一見?”
董縣令一愣,隨即道:“不管是誰,快快請了出來!”
楊凡輕輕拍了兩下手掌,內室中轉出一人,董縣令見了這人,忙起身施禮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周老師!”
原來出來的并非別人,正是周若晴的父親周教諭。
董縣令心中微微失望,他只道楊凡請來的定是救兵,可這周教諭雖是命官,卻坐的是學署的冷衙門,自來無權無勢,便是衙門中的書吏也不將他放在眼中,似這等人又能有什么能為?
楊凡見了笑道:“這各鄉的小民們苦書吏追糧稅久矣,咱們不妨便繞了過去!”他一指周教諭道:“縣尊大人不妨指定周老師做一個攬戶!”
董縣令奇道:“攬戶?”
楊凡點頭道:“不錯!便是請周老師出面充當攬戶,這攬戶不問別的,只管納稅!”
他伸出一個手指道:“以毛家莊為例。這毛家莊一年的糧稅本在一千兩左右,可那些書吏們上下其手,總要刮出一千五百兩,再將其中的一千兩交給衙門,自己留下五百兩私分了!如今咱們將毛家莊完稅之事交由周老師包攬,每年四五月周老師繳納一千兩的稅銀給縣衙,這一千兩既然是周老師出的,那么到了秋季,再由農戶們連本帶利交給周老師,合計有一千二三百兩!”
黃師爺眼睛一亮,點頭道:“妙啊!妙啊!這各鄉小民們一來可以解燃眉之急,二來不必應付胥吏衙役們許多盤剝敲詐,三來也省了不少銀錢,四來這全縣算下來,咱們倒有了一大筆的進項了!”
周教諭點頭道:“本官自幼熟讀圣賢之書,似這般與民爭利之事,本來不屑為之!可數日前與楊班頭一席長談,深覺濟世救人不敢落后,況且縣尊大人與小女又有婚約,我這個岳丈豈能看著賢婿身在危難之中而不出手幫忙?因此才應了下來!”
楊凡聽得好笑,這老頭兒真是要做婊子又要牌坊!那日聽說要發財,兩眼發光堪比餓狼,如今卻又拿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來,當真可笑。
他心中這般想,臉上卻是露出極是欽佩的表情來,又道:“縣尊大人試想,若是咱們這般做法,一則大人無急斂之名而得考課之實,省心又省事;二來,原本這其中的好處,俱給六大書吏與陳昌運之輩得了去,到了大人這里,那是百中無一,如今既有周老師從中主持此事,大老爺可還有什么不放心了嗎?”
董縣令心中暗暗點頭,若說讓別人出頭,他還真放心不下,可周教諭不同,如今周教諭也算是自己的丈人老頭,便是跟著分些肥也沒什么!
楊凡又道:“三來嘛,小民們得了好處,自然稱頌大老爺,這名聲在官場中便是本錢,老爺你收稅又快又好,上級考課自然為優,民聲又好,這想不升官只怕也難!”
他說到此處,董縣令已經笑得如同花朵一般了。
楊凡又道:“還有一點!這六大書吏之所以能夠橫行不法,不將大人你放在眼中,歸根到底一句話,那是財大氣粗使然,可他們這錢財所來,糧稅便是其中的大頭,咱們若是斷了他們這一條財路,他們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那自然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董縣令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道:“說得好!說得好!既然如此,你還等些什么?快快張羅開去吧!”
楊凡等人相望一眼,忍不住齊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