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眾人計較已定,董縣令與黃師爺兩個自回衙門去了。
楊凡安安穩穩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還沒起床,老鳥先跑來了,慌慌張張地道:“班頭還在高臥,縣衙里又出大事了!”
又出大事了?哪一回不是大事啊?這老鳥看來是屬掃把星老烏鴉的,一張嘴準沒好事!
可這也怪不得老鳥,事都是自己惹出來的,自己拉的屎,那就得自己擦屁股。
楊凡慢悠悠地起床,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這么大呼小叫?!”
老鳥道:“還不是唐瑞自殺這事?這幾天皂班壯班的衙役們得了空,倒沒一個在家休息,全都自動加班,跑到各鄉去催討稅款了!”
奶奶的,這是想評先進啊!其實楊凡心里門清,這些皂隸衙役一個月沒幾文錢,全指著坑蒙拐騙、貪污受賄呢!
這收稅是最吃香的勾當,何況如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這些皂隸衙役偏偏喜歡趕這時候下去催討稅款,那些斗升小民們為了求得一口喘息之機,只好賄賂公差,這一趟催討下來,頂得上一年的工食銀,因此上這些皂隸衙役才這么積極。
楊凡皺眉道:“他們下去催討,關我什么事?”
老鳥頓足道:“只不該這些東西催討的太過,六大書吏又不肯松口放貸,這些小民們交不起稅款,又給逼得急了,正在衙前哄鬧,若是一個不小心,那便要釀成民變啊!”
楊凡激靈一下子,這民變也就是造反啊,鬧起來也不是玩的。他趕緊起床,也顧不得吃飯,穿上公服,拎起水火棍,與老鳥兩個趕奔衙門。
兩人未到衙門,便聽見那衙門門前沸反盈天,楊凡一伸舌頭,這要出去不是送死嗎?這些老百姓便如同蝗蟲一般,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一旦鬧騰起來,成了氣候,那就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便如同鋪天蓋地的蝗蟲一般,所過之地寸草不生。
楊凡正想躲,卻不料他如今乃是這縣城中的名人,要說董縣令認識的人可沒幾個,可滿大街的人都認識楊凡,還沒等他躲起來呢,已經有人喊了起來,叫道:“那個是縣衙中快班班頭楊凡!”
幾千個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來,一起盯著楊凡。
楊凡的臉都綠了,他直到此時才知道什么叫“千夫所指,無疾而終!”這幾千人指都沒指,光這眼神就差點沒把楊凡嚇死。
楊凡抬腿就要跑,卻聽那人群中有人叫了一聲,幾千人如潮水一般涌了過來,將楊凡圍在當中。
楊凡的臉是綠了又綠,白了又白,話都說不出來了,心中卻想的明白,看來我還是得先跪地求饒才行,不然法不責眾,這幾千人一人一腳把我踩死了,到了閻王殿我都不知道該找誰算賬啊!
他這里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跪下就磕頭!只聽耳旁咚咚聲不絕于耳,心道:“這真是把老子嚇死了,都嚇出幻聽來了!”
他磕了十幾個頭,身上倒沒挨過一下,心中竊喜,暗道:“真是最親最愛老百姓啊!這是多么淳樸善良的人們,我就磕了幾個頭,他們就不忍心打我了!”想到這里,悄悄抬頭觀看。
這一看不要緊,倒把楊凡自己嚇了一跳,原來放眼所及,這大街上黑壓壓一片都是人頭,一個個磕頭磕得正來勁!
楊凡都迷糊了,這是咋回事呢!
只見面前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爬起身來,拉住楊凡的手道:“楊班頭,求你救救大家伙!”
楊凡都愣了,一個勁地傻笑!
那老者又道:“咱們大清早來到縣衙門前請愿,實在是給逼得沒了法子啊!”
又有幾個老者站起來道:“咱們可都是良民,不敢造反,只是給公差們逼得活不下去了,實在沒辦法,這才來求見縣尊大老爺,誰料到從早晨到現在,并無一個父母官出來見一見咱們這些小民!”
這幾個老者拉住楊凡的衣袖,哭訴道:“楊班頭是咱們清水縣有名的大英雄,不但幾次將青龍山的山賊殺得大敗而回,如今還不顧自身安危,要練兵剿滅青龍山,咱們今天見到了大英雄,算是有救了!”
先前那老者道:“難得的是楊班頭雖身在高位,卻沒半分架子,愛民如子啊,旁的當官的連見也不敢見咱們,楊班頭一見咱們便與咱們對拜起來!”
楊凡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心道:“我特么哪是沒架子啊,那是給你們嚇的!”心中卻也知道這實在是一群老實巴交的鄉民,當下大聲道:“諸位有什么話,不妨對楊某人說,姓楊的一會去見縣尊大人,定將諸位所言之事轉告!”
那幾個老者大喜,招呼旁人道:“你們都起來吧!都起來吧!楊班頭答應幫忙了!”
楊凡心里暗暗叫苦,這些都是鄉下人,見了衙門里的便以為是了不得的了,其實自己只是衙門里的小蝦米,啥事也做不了主啊!如今他們這么一吵吵,到時候自己辦不成,那可真是要玩完了!可眼下脫身要緊,也顧不得旁的了,只好打腫臉充胖子了!
人群中出來幾個年輕又能說會道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皂班和壯班的衙役們如何敲詐勒索,為非作歹!
這些事情楊凡其實早就有耳聞,可此時卻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臉上咬牙切齒、涕淚縱橫。老鳥在一旁看了暗暗點頭,心道:“這楊班頭真是個人物,想當初王典史被梅如花等人圍在縣衙之前那點本事,可都給他一絲不漏的學來的,不僅如此,這等演技,可又勝過王典史了!”
楊凡這個耳朵聽,那個耳朵冒,只聽到了晌午時分。
楊凡看看差不多了,點頭道:“諸位所言楊某人都記下了!一會楊某人定要向縣尊大老爺稟告,諸位遠來,還是先回家吧!”
此話一出,數千個腦袋一起晃,晃得楊凡直頭暈。
那老者道:“不瞞楊班頭,咱們在家是活不下了,這才聚到縣衙門口,今日回去,明天全家老小就要餓死了!因此今日縣尊大老爺若沒個主張,”他叫一聲:“請看!”
那數千人聽了這聲音,齊刷刷從懷里掏出一根繩子。
那老者道:“咱們這幾千人便要吊死在縣衙門前了!”這一下差點又把楊凡嚇尿了,一想這衙門門前吊著幾千具尸體,想不怕也不行啊!何況這只是說說而已,要真是活不下去了,這些繩子只怕先要套縣衙里的眾人了,那時候自己可也跑不了。
可此時萬萬不能露怯啊!楊凡點頭道:“眾位說的也有道理!”他一指老鳥,道:“老蔡,你領幾個鄉親去找個包子鋪,多買饅頭包子,就說記在我的賬上,招待各位鄉親,我去縣衙中向縣尊大人稟明!”
老鳥應了一聲,帶了幾個后生去了。
那些鄉民們自來給衙門中人欺壓得怕了,那皂隸衙役來催逼糧款時,自來的呼五喝六,按杜甫說,那叫“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按流行說法,那叫“人生有產須當賣,何曾一粒到口邊!”從來家里值錢的物件,雞鴨鵝狗也不知給強搶了多少?何曾吃過衙門中人的一粒米!
如今見楊凡居然招呼人去買包子饅頭招待大家,這幾千人俱都感動不已。
楊凡脫身來到衙門門口,敲了半天門才有人出來開門。
楊凡見那人臉色與自己一般碧綠,待關了門后,兩人一起伸手抹了把汗。
那門子道:“縣尊大人正在大堂議事,楊班頭可速去!”
楊凡那也是學過中國古代史的人,知道這農民發起飆來是要命的,倒也不敢耽誤,三步并作兩步,老遠便聽見那大堂上一陣吵嚷之聲。
這衙門里的人楊凡都熟得很,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馮湖。
只聽馮湖大聲道:“這些刁民,竟然膽大如此,將整個衙門也包圍了,請大人下令,讓三班衙役出動,將這些刁民驅散!”
楊凡心中冷笑道:“這真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大啊!驅散了固然好,若是釀成民變,吃虧的卻是堂上幾個命官!”
果然,張縣丞道:“小民易虐,上蒼難欺。按說這回追根溯源,這事還是起在春稅上啊!若是不將這事解決了,只怕你今日驅散了,明日又聚攏了,那可是揚湯止沸!”
李主簿道:“張大人說的是!這往年都好好的,如今這糧庫新任的書吏唐瑞上吊身亡,留下了一個爛攤子,可叫人怎么辦啊!”
眾人一時間都不說話,誰都知道那陳昌運是董縣令下令免職的,這唐瑞是他找來的,如今出了簍子,自然是董縣令去擦屁股,可董縣令畢竟是縣尊,這衙門中以他為首,誰敢將這話挑明了?
只聽董縣令道:“今日這事甚為棘手,本官倒想聽聽各位說說,咱們到底如何度過這一道難關?”
只聽那郭涵淡淡地道:“法子也不是沒有,這糧庫之事,歷來是由陳昌運主管,他管了數十年,都不是好好的嗎?為今之計,只好將他請了回來,這春稅之事解決了,那便一天的烏云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