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書離職位調整,他不再負責政法工作。
舉報龍門煤礦瞞報死亡人數的趙虎、因為楊小龍陷害而判刑的張義和都已出獄。
因為對瞞報事件負有領導責任,葉青天受到行政記過處分。
這個處分,不能說重。
但自從孔國輝升任副省級,擔任省紀委一把手后,葉青天就感覺自己有了強大的靠山。
上次發現有人悄悄進入辦公室后,江恨離就安裝了監控攝像頭。
通過監控,發現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縣紀委常委劉杰。
劉杰與秦曉東是親家。
縣委書記杜明遠辦公室。
江恨離匯報前期案件查處工作情況匯報。
“杜書記,青河堤壩加固工程案,已有確鑿證據證明這個工程是豆腐渣工程,工程設計、施工、監理、驗收等環節層層失守,縣建設局、水利局多人涉案。
但這些人只是小魚小蝦,大魚還沒露出水面。
下一步,我的想法是,繼續深挖,并適時留置黃金龍。請杜書記指示。”
杜明遠聽完匯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臉上露出幾分贊許:“恨離,你們調查組這段時間辛苦了。
青河堤壩的案子能查到這個程度,把建設局、水利局那幾個環節的問題都捋清楚,很不容易。
這說明你們工作扎實,有擔當,值得肯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一轉:“不過,恨離啊,做事情得有個度。
我們紀檢監察工作,既要敢于碰硬,也得懂得顧全大局。
現在查到的這些人,雖然只是科級,但在各自崗位上都待了不少年,牽扯的關系盤根錯節。
能把他們雙規,依規依紀處理,給全縣干部群眾一個交代,已經達到目的了。”
江恨離眉頭微蹙,剛要開口,就被杜明遠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杜明遠放緩了語氣,“你覺得背后還有大魚,想一查到底。
這種心思是好的,說明你有責任感。
但你想想,青山縣就這么大的盤子,真要是把案子無限擴大,牽出一串人來,縣里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各個部門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抓經濟、搞建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縣委大院:“黃金龍的事,必須慎之又慎。
現在有一個很不好的傾向,就是紀檢部門動輒留置民營企業家。
說實話,如果深究下去,很多民營企業家都有原罪,因為早期市場經濟不規范時,他們鉆過政策空子,踩過法律灰色地帶。
黃金龍是市縣兩級人大代表、縣工商聯副主席、市工商聯執委,名下有多家公司,上千員工。
把他留置了,公司一垮,工人失業,銀行貸款逾期,那些在建項目全得爛尾,到時候老百姓的怨氣只會更大。”
杜明遠又喝了一口茶,接著說:“恨離啊,青山縣的經濟底子薄,好不容易引進幾個像樣的企業,得像愛護眼睛一樣珍惜。
黃金龍要是倒了,其他企業家看到這種情況,誰還敢來投資?
到時候經濟上不去,民生改善、鄉村振興都是空談。
我們做干部的,不能只盯著個案,得站在全縣發展的高度看問題。”
江恨離沉默片刻,沉聲說:“杜書記,黨紀國法面前,不能因為怕影響經濟就放任不管。
黃金龍在河堤工程里的問題,證據鏈已經很完整,這不是小問題。”
“我沒說不處理。”杜明遠的聲音沉了幾分,“該罰款罰款,該整改整改,讓他把偷工減料的部分重新加固。
但留置審查是另一回事——你知道黃金龍的公司和多少家中小企業有業務往來?
一旦他被查,這些企業的資金鏈很可能跟著斷裂,到時候不是一家公司的事,是一串家庭的生計。”
杜明遠走到江恨離面前,目光帶著幾分懇切:“恨離,你是紀檢干部,更是青山縣的干部。
我們既要守住紀法底線,也得給經濟發展留條活路。
黃金龍的問題,可以讓水利局牽頭,聯合建設等部門搞專項督查,逼著他規范經營,逼著他整改。
真要上升到留置,得看省里的風向,現在還不是時候。”
江恨離感覺杜明遠好像變了,不再是以前嫉惡如仇的樣子,說道:“杜書記,照您的意思,建設局和水利局那幾個人,就成了替罪羊?”
“他們本身就不干凈,算不上替罪羊。”杜明遠語氣平靜,“雙規他們,既能平民憤,又能敲山震虎。”
杜明遠重新坐回椅子上,“就這么定了。
黃金龍那邊,我會找他談一次,讓他主動承擔河堤加固的全部費用,再捐一筆錢修縣里的敬老院,也算給公眾一個交代。”
江恨離看著杜明遠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再爭下去也沒用。
杜明遠語重心長地說:“恨離,治理地方就像揉面團,得有松有緊。
太松了不成形,太緊了會裂開。”
杜明遠見江恨離沉默不語,知道他心里還有疙瘩,繼續說道:“恨離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說明你有原則、有擔當。
但我們身處基層,做事情不能只認死理,得懂得權衡。
恨離,就聽我這一次吧。給黃金龍一個機會,也給青山縣一個機會。
我向你保證,絕不會讓老百姓的利益受到損害。”
江恨離其實很清楚,杜明遠很有耐心地做思想工作,最根本原因,是知道或者察覺到他與顧書離的特殊關系。
“恨離,省委副秘書長趙啟明是我大學同學。他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說要讓你在多個崗位上鍛煉成長。”
江恨離靜靜地聽著。
杜明遠接著說:“基層工作千頭萬緒,最能磨性子、長本事。
接觸經濟發展、民生保障這些具體工作,對今后的成長大有裨益。
我在省紀委工作期間,也在下面縣掛職過副縣長。
所以,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該給你換個崗位?”
江恨離一愣:“杜書記的意思是……”
“我打算讓你去鄉鎮任職,要么當鄉長,要么當鎮長。
然后,再適時提拔你擔任鄉鎮黨委書記。”
江恨離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么快就離開縣紀委。
正要開口,杜明遠擺擺手:“你先別急著反對,聽我把話說完。
在紀委工作,確實能查處不少問題,彰顯紀法威嚴。
但你有沒有想過,長期處在監督者的位置,很容易讓自己陷入對立面的思維里?
總盯著別人的錯處,時間久了,可能會忽略發展的復雜性,也容易得罪人。
還有,從現在干部提拔實際看,縣紀委副書記直接提拔為副縣級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從鄉鎮黨委書記提拔副縣級卻是通常路徑。”
江恨離不得不承認,杜明遠說的都很有道理。
杜明遠繼續說:“鄉鎮是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是直面老百姓的地方。
當鄉鎮長,你得學會平衡各方利益,得懂得怎么團結干部群眾,在合規的前提下想辦法突破發展瓶頸。
紀檢工作講的是‘破’,是查處和糾錯;
而鄉鎮工作講的是‘立’,是建設和發展。
一個干部既要會‘破’,更要會‘立’,才能走得遠、走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