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恨離松了口氣,剛要說話,就見十幾個村民氣勢洶洶地沖進衛生院,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漢子,手里攥著根扁擔,正是李翠花的丈夫王大壯。
“我老婆呢?你們把我老婆怎樣了!”王大壯吼著,眼睛通紅,“強拆我家房子還不夠,還要逼死我們全家是不是!”
江恨離沒有后退,“你冷靜點!李翠花剛搶救過來,還在里面躺著,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好好休養。”
王大壯揮著扁擔,擺出要打人的架勢:“冷靜?我老婆都被你們逼得喝農藥了,我怎么冷靜!
你們這群當官的,除了欺負老百姓還會干什么!”
旁邊幾個村民也跟著起哄,走廊里頓時亂成一團。
江恨離盯著王大壯的臉看了幾秒,驚喜地說問:“你是王師傅?大前年汛期,在青河河堤上扛沙袋的那個?”
王大壯揮扁擔的動作頓住了,愣了愣,上下打量江恨離:“你是江,江干事?”
劉軍在一旁解釋道:“老王,以前是江干事,現在是江鎮長,鎮里二把手。
今天是江鎮長走馬上任第一天。”
江恨離面帶微笑:“王師傅,我是江恨離,大前年汛期,我和你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
累了,我們就輪流躺在竹床上。”
提到防汛的事,王大壯的火氣消了些,放下扁擔,眼圈一紅:“江鎮長,我們也不是無理取鬧。
那房子補償款給得少得可憐,連買間小套房都不夠。
更可氣的是這補償根本不公平!
有的人有關系,有門道,補償款就多;
還有的人,買了幾十只鴿子,說是信鴿,一只鴿子就可以補償一千塊;
有的人,買了些仿古磚瓦,就說房子是文物,關系打通,就能多獲補償。
我們這些沒關系沒門路的,就只能被欺負!
我們要求多給予補償,他們不答應,態度蠻橫,鎮里派推土機將房子強拆了。
我趴在推土機前面,被幾個城管拖到一邊打了一頓,我婆娘氣不過,才天天去鎮政府上訪……”
說到這里,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江恨離沉默了半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原以為只是補償標準不合理,沒想到還有這么多齷齪事。
不過,江恨離并不感到打人的事不可思議。
在鄉鎮政府,遇到此類矛盾,習慣于動用警力或者武力。
要么讓派出所抓人,要么讓城管,甚至社會人員動手打人,打到你服軟認慫為止。
江恨離對王大壯說:“王師傅,相信我,你就讓這些村民回去,事情鬧大了,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事情更復雜。
我倆也算是老熟人,打開天窗說亮話,爭取將問題徹底解決掉。”
王大壯咬了咬牙,對身后的村民喊:“你們先回去!要是江鎮長不給我做主,再過來理論!”
江恨離將王大壯拉到角落處。
“王師傅,我倆開誠布公談。你也不要獅子大開口,只要要求合理,我都會全力幫你解決。”
“江鎮長,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也不會漫天要價。
我有三項要求。第一項要求,我只有一個兒子,是獨生子女,補償標準按規定要高,但鎮里不認賬,這部分要補。
房子評估,我吃虧了,裝修、燈飾、瓷磚、馬桶等等,按規定都有補償,但都沒給。
還有幾棵古樹,是老祖宗栽的,鎮里只按普通樹木賠償,這不合理。
這部分最少還要補償我五六萬。
還有提前搬家獎兩萬八千元要給我,因為那不是我的錯。
至于別人家騙取補償,我不攀比。
第二項要求,那天強拆,城管把我拖到路邊,四個人圍著打。現在我胳膊抬起來都費勁。
我要求打我的人給我賠禮道歉,再賠償我五千塊醫藥費。
第三項要求,我老婆喝農藥,鎮里承擔醫藥費,還要承擔營養費。”
實事求是地說,王大壯的三項要求并不過分。
李翠花頻繁上訪,為的就是前兩項要求,卻沒人理睬。
歸根結底,是鎮干部把“擺平就是水平”當成了信條,將百姓的合理訴求當成了麻煩。
怎么擺平?就是非法強拆,動手打人,不理不睬!
江恨離說:“王師傅,你的三項要求,我都記下了。
我今天第一天來鎮里報到,有些情況還沒摸清。
這樣吧,給我一周時間,好不好?
你要相信我,我絕不是那種踢皮球、糊弄百姓的官!
我既然管了,就管到底。一周時間,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復!
如果一周后,我失言了、打官腔、推諉扯皮,你可以罵娘、可以掀桌子。”
王大壯說得很真誠:“江鎮長,我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樣。
這么長時間,我都等過來了,也不在乎一周。”
回到鎮里。
張沖還沒走。
中午有接待。
午餐在鎮政府機關食堂。
食堂有職工餐廳,還有幾個包廂。
這年代,青山縣沒有中午禁酒的規定。
江恨離趕到食堂,李莉正在給張沖敬酒,祝酒辭說得一套一套:“領導在上我在下,你說幾下就幾下。”
眾人哄堂大笑。
見江恨離來了,喧鬧聲頓時收了大半。
田昆臉上堆起笑意:“江鎮長可算來了,剛還說派人去催催呢。”
張沖連忙起身拉椅子,酒氣混著菜香撲面而來:“江鎮長這杯得罰,我們都等你半小時了。”
田昆說:“我說李翠花死不掉吧?這個瘋婆娘,是釘子戶、難纏戶,隔幾天就來鎮政府鬧。
她男人王大壯也不是東西,強拆那天要不是將他拉開,推土機都得被掀翻!”
江恨離冷聲道:“田書記,王大壯說強拆時城管動手打他,他的胳膊現在還抬不起來?”
“一面之詞!”田昆的笑臉變成冷臉,“江鎮長,你別聽風就是雨!
說白了,他就是想訛錢!這種釘子戶我見多了,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
田昆將目光投向張沖:“張部長,你說是吧?”
張沖點頭道:“是啊,這些村民,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
你真動了硬的,他反而老實了。
李翠花這事說白了就是敲竹杠,借著上訪想多要補償款。
我們要是讓會哭鬧的人得了好處,那其他安分守己的拆遷戶該怎么看?
對付這種人,就得硬氣到底,絕不能慣著!”
江恨離壓抑著心中的不滿,努力心平氣和:“張部長,你可能對事情原委不是很清楚。
李翠花一家補償款,確實少了些,很多該補償的沒有到位——”
田昆打斷江恨離的話:“江鎮長,我得提醒你,你是黨的干部,是鎮里二把手,你的立場要站對!
是替黨和政府說話,還是替村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