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殘煙在晨光里蜷成細線,像根被凍硬的棉絮,纏在雷達站的鋼筋骨架上。王小二踩著結凍的血漬往馬隊走時,軍靴底的冰碴刮過地面,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驚起幾只在雪地里啄食的麻雀。它們撲棱飛起來,翅膀帶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軍大衣上,瞬間融成小小的水漬。
“巴圖那小子非要帶阿蘭的玉佩走,”趙衛東正給棗紅馬緊肚帶,馬嚼子上掛著的冰珠被哈氣熏得發亮,他突然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在雪地上砸出個暗紅色的坑,“說霧隱人的魂得歸山,葬在黑風口的向陽坡。”他的斧頭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昨兒夜里我去看了,那坡上的金達萊都冒芽了,怪得很。”
蘇晴把加密硬盤塞進防水袋,指尖在筆記本電腦的裂痕上摩挲,那道斜斜的裂痕,是昨天蛇姥姥的尾尖掃過留下的,屏幕邊緣還凝著點綠血冰晶,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硬盤里有長生公司的補給路線,”她突然指著屏幕上跳動的紅點,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每隔二十公里就有個隱藏的物資點,標記是棵歪脖子松,樹干上刻著蛇頭。”
趙曉燕將二叔的日志貼在胸口,牛皮封面的狐貍圖騰被體溫焐得發軟。她能清晰地摸到紙頁間夾著的干枯金達萊,那是去年二叔來看她時帶的,說這花在霧隱人的營地里能開三季。玄冰玉狐突然對著西北方向豎耳,蓬松的尾巴掃過她的手背,女孩低頭,看見雪地上的馬蹄印旁,多了串三趾帶蹼的腳印,邊緣泛著淡淡的綠意,像剛融化的青苔水。
“還有實驗體活著。”她的呼吸猛地頓住,青銅匕首在袖袋里發燙,“這腳印比蛇姥姥的淺,爪尖更鋒利。”
王小二彎腰舉起捧雪,綠痕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股鐵銹混著松脂的怪味。他突然想起蛇姥姥融化前喉嚨里的嗚咽,那分明是人類的悲泣,帶著種解脫的釋然。“不是普通實驗體,”他用步槍指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槍身上的寒霜落在睫毛上,“步幅比蛇姥姥小一半,更靈活,像是……幼體。”
馬隊剛翻過兩道山脊,玄冰玉狐突然從趙曉燕懷里躥出去,雪白的身影在松樹林里一閃就沒了。王小二追過去時,發現狐貍正對著棵歪脖子松低吼,蓬松的尾巴把積雪掃得亂飛。樹干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蛇頭,與毒蝎芯片里的標記一致,蛇眼處嵌著兩顆黑色的石子,在林間閃著幽光。
“樹洞里有東西。”趙衛東的斧頭劈在樹干上,震落的雪塊砸在頭上,“媽的,這木頭硬得像鐵。”他連劈三下,才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樟腦丸味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樹洞里藏著個鐵皮箱,鎖已經被撬開,里面的壓縮餅干撒了一地。趙衛東撿起一件染血的巡山隊制服,肩章上的編號“073”被牙咬得變形,布料里還殘留著體溫。“是王磊的,”他從制服內袋掏出個繡著梅花的錦囊,里面的艾草還帶著潮氣,“這小子總愛往制服里縫香料包,說能防蛇蟲。”
蘇晴的探測器突然發出蜂鳴,紅燈在鐵皮箱底層的暗格上閃個不停。她用軍刀撬開暗格,里面的注射器泛著藍光,標簽上的“鏡像藥劑”四個字被血漬覆蓋,旁邊壓著半張照片——秦峰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握手,背景是廢棄金礦的入口,礦洞上方的積雪正在崩塌,像道白色的瀑布。
“是長生公司的首席藥劑師,周明遠。”蘇晴的聲音發顫,指尖劃過照片里男人的金絲眼鏡,“我爹的筆記里提過他,說這人能把還魂玉提煉成液態,注射后能讓實驗體瞬間覺醒。”
趙曉燕突然注意到照片背面的字跡,是二叔的筆跡,墨水在雪水里暈開了些:“藥劑師怕火,實驗室藏在金礦的冰窖里,門上有狐貍標記。”女孩的指尖撫過那些潦草的筆畫,仿佛能觸到他寫這些字時的急切,筆尖把紙都戳破了。
風雪突然變急,松樹林里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像有人在暗處磨牙。王小二舉槍對準聲音來源,只見雪霧里閃過道灰影,三趾爪尖在松樹干上留下五道深痕,樹皮瞬間滲出綠汁,滴在雪地上冒起白煙。玄冰玉狐噴出的寒氣撞在樹干上,結出層冰殼,那東西卻像泥鰍似的滑走了,只留下串細碎的嗚咽,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哭。
“它正在模仿阿蘭的聲線!”趙曉燕死死攥住那柄青銅匕首,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二叔提過,高階實驗體能夠復制接觸過的人聲,關系越近,模仿得就越逼真。”
巴圖的馬頭琴突然在風中響起,低沉的調子像塊石頭砸進雪霧。那道灰影在琴聲里明顯遲滯了,毛茸茸的耳朵從雪堆里露出來,警惕地轉動著。趙衛東趁機甩出飛斧,斧刃帶著風聲砍斷一根松枝,綠血從斷裂處噴出來,在雪地上燙出串冒煙的小洞,把周圍的積雪都融成了泥漿。
“快,往物資點沖!”王小二低喝一聲,翻身躍上棗紅馬的馬背。那馬似通人性,前蹄猛地在雪地上刨出一個深坑,濺起片片雪沫,隨即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向前奔去。“物資點有備用的燃燒瓶,這東西最怕火了!”王小二在馬上大聲喊道。
馬隊在雪坡上疾馳時,王小二回頭望了眼,那道灰影正趴在松樹枝上,綠眼睛在林間閃閃爍爍,像兩星鬼火。他突然想起蘇晴的話:這些實驗體都是被強行改造的可憐人,心里不由得泛起陣復雜的滋味,扣動扳機的手指,竟有些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