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映得兩只石獅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長。
墨白的身影一閃便出現在院里。
府內,聽不到絲毫人聲,只有偶爾傳來的、規律而沉悶的梆子聲。
幾處更高的樓閣有零星的火光閃爍,那是哨兵的位置。
墻內古柏蒼松散發出的、帶著苦味的草木氣息。
墨白在院落中幽靈般游蕩,一絲極其細微的、甜膩的鴉片煙從一棟房子里逸出來。
他趴在窗下洇透窗紙向里窺看,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點著一盞西洋琉璃罩煤油燈。
燈芯被捻得極小,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炕榻上兩條人影。
一個老年男人只穿一件皺巴巴的月白綢緞睡袍,松垮地系著帶子,露出胸前一片松弛而蒼白的皮肉。
他癱在厚厚的錦緞靠枕上,頭歪向一側,眼神渙散,臉皮像被抽空了內容的布袋,嘴角還掛著一串口水。
身側是個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貼身兜肚,外罩一件透明的紗衣的女人,蜷縮在男人腳邊。
她一手支著額角,另一只手用一根細長的銀簽,從一個小罐中挑起一小塊黑褐色的膏子放進煙盤里。
女人將煙膏在火上輕輕轉動著,嫻熟地將其烤軟、揉捏,直至成為一個均勻、油亮的小泡,小心翼翼地栽在煙斗的孔眼上。
她直起身將煙槍遞到男人嘴邊,“老爺……您請著。”
男人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生命力。
貪婪的湊上前含住象牙煙嘴。女人同時俯身,湊到煙槍的另一側,兩人頭挨著頭。
她拿起一根細長的鐵絲,在煙泡上輕輕一撥,挑破一個小孔。
隨即對著煙燈的火苗,自己也含住另一支早備好的煙槍。
男人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滿足而悠長的、仿佛來自肺腑深處的嘆息。
那團被灼燒的膏子化作一縷濃稠的青煙,通過煙管,被兩人吸入口中。
蹲在屋外偷看的墨白已經確認,這個老家伙肯定就是奉天將軍增祺。
掀開門簾墨白走了進去。
榻上的兩人隱約看見他走進來,迷迷糊糊的招呼一聲,“誰呀?”
“增將軍,別來無恙啊!”
增祺稀里糊涂的呵呵笑,“是哪位故人啊?”
墨白鄙夷看著榻上抽煙土的老男人,這樣的奉天將軍在任上對自己更為有利。
抓他回去受審的心淡了。
“破虜軍墨白來訪。”
“破虜軍是哪路守備……破虜軍……”增祺猛然在煙土的狀態下清醒許多,嘶聲喊道。
墨白手中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別叫,不然我砍了你的腦袋!”
冰涼的刀鋒緊貼著增祺頸側的皮肉,那森然的寒意瞬間鉆透了他被鴉片麻痹的神經,讓他從虛幻中猛地墜回現實。
他渾身一僵,剛要出口的驚呼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短促的抽氣,驚恐的盯著眼前這個鬼魅般出現的煞星。
旁邊那小妾一聽是兇名赫赫的玉面閻羅闖了進來,嚇得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墨白看著增祺這副膿包樣子,眼中鄙夷更甚。
“墨……墨將軍……好漢……饒命……”
增祺牙齒咯咯打顫,語無倫次,冷汗浸透了他那件月白綢緞睡袍。
“銀子……庫房……您要多少……”
“交出一百萬兩,便饒了你的狗命!”
墨白的刀鋒微微一動,在增祺頸側壓出一道細微的血痕。
增祺嚇得渾身一哆嗦,哀聲求饒:“好漢,我哪有百萬銀啊!”
“那你可以去死了!”
“我有二十萬兩,二十萬兩,我只有這么多了,好漢……我真的只有這么多了……”
“拿來!”
增祺按動榻上暗格,取出一個紫檀木盒,顫抖著交給墨白。
眼睛盯著那木盒,心都在滴血,這么多年的打拼都便宜了這個賊子!
墨白把盒子放進懷里,隨口一問:“關外如今這局面,袁項城和朝廷有什么打算?是不是琢磨著,怎么把我這顆釘子拔了?”
這個問題一下戳中了增祺最敏感的神經,他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又不敢說。
墨白一見還有意外收獲,手腕稍稍加力,血痕更深,一縷血絲滲了出來。
“我說!我說!”
劇痛和恐懼徹底摧毀了增祺的心理防線,:“是袁宮保他……他定下計策,要誘你前來攻打奉天!”
“哦?”
墨白眼神一凝,“怎么個誘法?又準備如何應對?”
“他已經備好了你想要的銀兩……”增祺喘著粗氣,像條瀕死的魚。
“一旦你和羅剎陷入攻城戰……
他已與日本密約,日方會出動至少一個師團,從金州登陸,在側后斷你歸路,北洋新軍從錦州繞過來,前后夾擊……
欲將您一舉殲滅于此地……”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墨白心中炸響。
他雖然料到袁世凱和日本人必有勾結,卻沒想到他們竟已謀劃得如此具體、精密!
正如王顯所說——自己舉世皆敵,長此以往破虜軍將舉步維艱!
墨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冷聲問:“此計劃什么時候?”
“具體時日小人不知,只聽說是……是等秋高馬肥之時。細節都在袁宮保與日本人的密電中,小人位卑,實在不知啊……”
增祺涕淚橫流,胯下傳來一股腥臊之氣,嚇得失禁了。
墨白嫌惡地皺了皺眉,看著眼前這灘爛泥,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了。
他收起長刀,用冰冷的眼神最后掃了一眼魂不附體的增祺。
“今晚之事,若泄露半句,我必取你項上人頭。你就繼續做你的安樂將軍,吸你的福壽膏吧。”
說完,墨白身形一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暖閣內濃郁不散的鴉片甜香,以及一個被徹底嚇破膽、在煙榻上瑟瑟發抖的奉天將軍。
夜色如墨……
奉天巡撫衙門院里人影閃動,墨白在陰暗現出身形。
如縷輕煙般飄蕩在院中,后院一間小樓上還亮著燈光,墨白悄無聲息的落在走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