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是踩著第一場雪的尾巴回到營區的。
那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訓練剛結束，戰士們正收拾器材，忽然有人喊：“下雪了！”
細碎的雪沫子從空中飄下來，起初稀稀落落，很快就密了。山林、營房、訓練場，漸漸蒙上一層薄白。
就在這時，營區大門方向出現一個人影。
背著背包，踏著積雪，走得很快。
有眼尖的戰士認出那身形：“是李建國！”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夜校那些常來的戰士最先跑過去，接著是其他好奇的人。等李建國走到營部前的小操場時，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王衛國從營部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
李建國確實瘦了。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顯得突出。軍裝穿在身上有些晃蕩，但腰板挺得筆直。
變化最大的是那雙眼睛。以前也亮，但帶著種憨實的、求知的光。現在不同了，那光亮里多了些銳利，多了些沉靜。像被磨過的刀，斂了鋒芒，但更懾人。
“營長！”李建國看見王衛國，快步走過來，敬禮。
王衛國還禮，上下打量他。
“回來就好。”他頓了頓，“瘦了。”
李建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集訓吃得挺好，就是睡得少。”
戰士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建國，集訓都學啥了？”
“師部啥樣？大不大？”
“見著其他營的尖子沒？厲不厲害？”
李建國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學了些新東西……師部挺大的……其他營的同志，都很厲害。”
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衛國看出他有話要說，但人多不方便。便揮揮手：“都散了，該干啥干啥去。李建國剛回來，讓人喘口氣。”
戰士們這才散去，但一步三回頭，眼里都是好奇。
王衛國把李建國帶進營部。
周華和許尚也在。見李建國進來，都站起身。
“好小子，可算回來了！”許尚拍拍他肩膀，“怎么樣，沒給咱們三營丟臉吧？”
李建國挺胸：“報告許營長，俺盡力了！”
周華遞過一杯熱水：“坐下，慢慢說。”
李建國在凳子上坐下，雙手捧著搪瓷缸。熱水汽蒸騰起來，撲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放松下來。
“集訓……內容挺多的。”他開口，措辭謹慎，“主要是前沿偵察、戰場勘測，還有信息判讀。”
他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本手冊。不是普通的教材，是油印的，封面印著“內部資料，注意保密”的字樣。紙張粗糙，但裝訂整齊。
王衛國接過一本，翻開。里面是各種地形符號、測繪公式、判讀要點。還有手繪的例圖，細致到令人驚訝。
“這些是教員編的。”李建國說，“不讓帶走，是俺借了其他同志的筆記本，自己抄的。”
王衛國看著那工整甚至有些秀氣的字跡，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可以想見，這個年輕戰士在集訓的兩周里，除了訓練，還在燈下花了多少時間抄寫。
“學得怎么樣？”周華問。
李建國眼睛更亮了。
“俺學會了用指北針和步測法結合，在陌生地域快速標定方位。誤差能控制在五度以內。”
“學會了簡易測繪。用三角板、比例尺，能畫出基本準確的地形草圖。”
“還學了信息判讀。怎么從一份看似雜亂的情報里，提取關鍵信息，判斷敵情動向。”
他說得不算流暢，時不時要想一下用詞。但條理清晰，顯然是真學進去了。
王衛國合上手冊。
“集訓的教員，有沒有透露什么？為什么突然搞這個？”
李建國猶豫了一下。
他看看周華，又看看許尚，最后目光回到王衛國臉上。
“教員沒明說。但有一次講課，他提到……提到這可能和軍區正在籌劃的某項重要任務有關。需要一批懂偵察、會測繪、能判讀的骨干。”
他聲音壓低了。
“教員還說，未來邊境一線的任務，會越來越需要這種能力。光會打槍，不夠了。”
營部里安靜下來。
只有爐子里的煤塊，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已經能聽見北風穿過營房間隙的呼嘯。
王衛國把手冊還給李建國。
“這些內容，要嚴格保密。手冊保管好，不要輕易示人。”
“是！”
“但是，”王衛國話鋒一轉，“你學到的技能，可以在夜校分享。不涉密的部分，教給大家。比如簡易測繪、方位判定這些基礎。”
李建國一愣：“營長，這……合適嗎？集訓時教員強調要保密……”
“基礎技能不涉密。”王衛國說，“而且，咱們營的戰士多學點，沒壞處。萬一將來真用得上呢？”
他看向周華和許尚。
兩人都點頭。
許尚說：“李建國，你就開個‘簡易測繪與方位判定’的分享課。從最基礎的講起。咱們營里，確實需要補上這塊。”
周華補充：“講課要注意分寸。涉密的不講，基礎的、實用的，多講。”
李建國站起來，挺直腰板：“是！俺一定準備好！”
“先去休息。”王衛國揮揮手，“明天開始，恢復訓練。夜校的課，這周末安排。”
李建國敬禮，抱起背包和手冊，退了出去。
門關上，營部里只剩下三個人。
爐火噼啪作響。
王衛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
“山雨欲來啊。”他輕聲說。
周華走到他身邊：“師里突然搞這種集訓，現在又暗示可能有關鍵任務……邊境上，是不是要有什么動作？”
許尚也神色凝重：“今年雪來得早，也比往年大。師部剛才還下了通知，要求各部加強防寒防凍，同時增加邊境巡邏頻次。”
王衛國沒說話。
他想起前幾天去團部開會，周武團長話里話外的提醒：今年冬天，各部要保持高度警惕，訓練不能松，戰備不能懈。
當時沒多想，現在串聯起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不管上面有什么任務，咱們能做的，就是準備好。”他轉過身，“李建國帶回來的技能，要推廣。夜校要加強。訓練要抓得更緊。”
他頓了頓。
“特別是野外生存和嚴寒條件下的作戰。今年這雪，看樣子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