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熊文燦,陳子履總覺心神不寧。
隨著登州軍崛起,歷史軌跡似乎有所改變。
比如后金被打得一蹶不振,今年眼看沒法入寇,這是重大改變。
然而,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比如北方干旱,當地賑濟不力,李自成、張獻忠吸收大量災民,越來越壯大。
以及大明依舊入不敷出,熊文燦依舊醉心招撫等等。
好像做了那么多,沒一點作用似的。
按這個軌跡,粵海海防將遭遇重大挫折,一時無辜枉死,生靈涂炭。
身為廣東子弟,陳子履當然不希望鄉梓受苦。
可身為服孝之人,無官無職,無兵無將,隨行就幾個幕僚,一隊侯府侍衛。
人家敬你,你是侯爺。
人家不敬你,你就是空氣。
這次熊文燦來訪,沒當面指責,為何給黎遂球撐腰,已經很給面子了。
逼急了,甚至可以彈劾你丁憂不安份,干擾當地施政。
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強制自己靜下心來,安心寫書。
這日,老板吳有財登門拜會,送來一大堆禮物。
知道威遠侯不收重禮,都是一些不好評估價值的玩意。
其中一把扶桑武士刀,做工精湛,堪稱上品。
陳子履拔出來比劃了兩下,果然吹毛斷發,龍吟有聲。
贊道:“吳老板,我聽說你自己單干,生意越做越大了。”
“全賴侯爺栽培。”
吳有財早年糊涂,經濟州島一役,卻一下開了竅。
去年接著威遠伯的名頭,籌了二萬多兩本金,干了票大的。
正巧扶桑閉關鎖國,絲貨極其緊俏。
廣東生絲運到濟州島拍賣行,凈賺四倍差價。然后運紅參回廣州,又大賺一筆。
一趟下來,賺了個盆滿缽滿,成為炙手可熱的大海商。
這次前來拜訪,就是勤走動,抱緊這棵大樹。
于是態度極其恭謹,有問必答。
談起濟州島的氣象,那叫一個眉飛色舞,贊不絕口。
又繞著彎暗示,沙貝老宅還是太小了些,和侯爵身份不大匹配。
如有必要,他可以出錢買下左鄰右舍,擴修一個侯府出來。
陳子履皺眉道:“你可知這是沙貝,左右鄰居不是叔伯,就是子侄,你想讓本侯被戳脊梁骨嗎?”
見吳有財誠惶誠恐,又笑道:“倒有一件事,想請吳老板幫忙。”
吳有財抹掉冷汗,連聲道:“侯爺有吩咐,小的不敢不盡力。”
“好說。你等著。”
陳子履親自回到書房,拿出一大沓書稿,以及幾本成書。
吳有財粗略一番,竟是一部部小說。
書是廣為流傳的三國演義等,稿則是自己沒看過的書名,比如《射雕英雄傳》。
作者一欄寫著佚名二字,也不知道是誰。
再往下翻,竟然還有倭文,著實令人震驚。
疑惑間,忍不住問道:“侯爺這事何意?”
“你常做扶桑生意,當知扶桑書籍緊缺。咱們賣貨之余,也可以賣書嘛。三國演義挺好,應該能賺點錢……”
陳子履打開話匣子,說起自己的計劃。
生絲雖賺錢,可那邊貴族就那么多,短時間很難翻倍增長。
與其盯著一處,不如做點別的生意。
反正海船要壓艙,與其運鉛,不如運點書——這玩意還挺重的。
中國的雕版印刷成行成市,大量印刷,成本可以壓得很低。
書籍賣到扶桑,應該不成問題。
吳有財總算聽懂了,侯爺想做書商,自己不好出面,委托一個人干。
想著開個印刷作坊花不了多少錢,于是一拍胸脯,當即應下。
陳子履卻道:“不急。你看看這幾本書,覺得好了,再答復不遲。對了,我已派人去福建,約馮夢龍交付新作,一起印。你喜歡看馮夢龍的書嗎?”
“看的看的。小的今晚回去就拜讀……”
吳有財抱著書稿離去,回到家中,點起油燈拜讀。
本想著看一段就停,哪知越看越起勁,越看越過癮,竟然沒法停下。
直至掩卷輕嘆,天下竟有華山論劍這等妄事,已是天邊泛白,到了第二天凌晨。
就這樣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看,一口氣把所有稿子通通看完。
對“佚名”的敬佩,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再找一個扶桑翻譯來一對,原來那些倭文書稿,竟是三國演義,射雕三部曲的譯本,更贊嘆不已。
侯爺非但干正事行,干雜事也行,真是無所不能呀。
不等再次商議,便自掏腰包拿出三千兩,招募全城最好的雕版師父,采辦最好的紙張,開辦印刷工坊。
忙了幾天,正想去侯府談稿酬的事,忽然聽到一條大新聞:
熊總督帶著洪云蒸,潮州海防黃宗、惠州理判刑姚希哲等人,前往海豐招撫海寇劉香。
對于海商來說,海路平不平是大事,于是耽擱一天,到街上打聽消息。
沒想,竟等來一條晴天霹靂。
劉香先假意受撫,然后在招撫儀式上,暴起發難。
招撫儀式大亂,鄉紳百姓踐踏無數。洪云蒸等數名官員,亦被海寇擒拿。
這還不算,劉香還擊敗了官軍,圍了海豐城。
揚言抓拿熊總督,踏平全廣東。
廣東官場群龍無首,頓時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吳有財一下慌了,粵海亂成這樣,往后生意還怎么做呀。
想起出版書籍的事,坐著馬車前往沙貝,只見侯府門前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一大票官員在門前等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想著,侯爺肯定沒工夫見自己了,過去投了拜帖,就打算離開。
沒想剛轉身,就被孫二弟一把抓住。
“吳老板,侯爺正念著你呢,你著什么急呀?”
“我?”
吳有財受寵若驚。
布政使還在外面等著呢,自己這個小海商,面子比二品官還大呀。
跟著孫二弟進了內院,只見侯爺正悠哉悠哉地澆花呢。
拜道:“參見侯爺。”
“起來吧。”
陳子履放下澆水壺,問道:“看到外面的人了?”
“回侯爺的話,看到了。”
“熊文燦被圍了,你知道了吧。有件事要拜托你。”
“侯爺請吩咐。”
“去趟澳門,找個能管事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