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那場噩夢般的交流結束后,小田切剛是被同僚幾乎是半抬著送回臨時休息處的。
渾身肌肉如同被拆散重組后又錯誤地安裝回去,酸軟、麻木,偏偏意識清醒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如何被那股柔和的、卻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道推得凌空翻騰,像個可笑的雜耍道具,最終以那種屈辱的姿勢掛在高桿上晃悠。
周圍幾千道目光,如同燒紅的針,扎遍他全身。
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中村健吾警視正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位以嚴苛著稱的上司,在被人從貴賓席前的狼藉中攙扶起來、略微整理儀容后,第一時間找來的就是他。
僻靜的走廊角落,中村健吾警視正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
“小田切顧問,今日警視廳的臉面,算是被你我二人,徹底丟在武德殿的地板上了。”
他的目光掃過小田切剛依舊有些發軟的手腳,“六個八段,圍攻一個18歲的中國留學生,空手。
結果呢?
全軍覆沒,敗得一個比一個難看。
明天,不,今晚,整個京都的警察系統都會成為笑柄!”
小田切剛低著頭,冷汗浸濕了內衫,喉頭發緊,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任何理由在鐵一般的結果面前都蒼白無力。
“回去之后,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尤其是關于那個羅南使用的技巧分析。”
中村健吾警視正冷冷道,“還有,管好你手下那些人的嘴。這件事還沒完。”
帶著滿心的屈辱、挫敗和沉重的壓力,小田切剛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武德殿。
他謝絕了同僚送他回家的提議,只想一個人靜靜。
就在他獨自一人,蹣跚著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街巷,試圖將武德殿的喧囂和屈辱甩在身后時,一種奇異的、絕不屬于他自身的力量,開始在他體內蘇醒。
時間大約過去了半小時。
最初的變化極其細微,小田切剛甚至以為是過度疲憊與精神沖擊產生的錯覺,那不是修行時氣血運轉產生的暖意,而更像是能量的輸入。
最初是丹田位置,仿佛有一顆微小的、溫暖的火種被點燃了。
緊接著,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流以那里為中心,緩緩向四肢百骸擴散。
所過之處,那股令人絕望的酸軟麻痹感如同積雪遇陽,迅速消融。
并非簡單的恢復,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滋養和強化。
肌肉纖維仿佛被無形的手輕柔地梳理、接續,變得更加柔韌有力;
骨骼隱隱傳來酥麻的輕響,仿佛變得更加致密;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異常綿長深沉,每一次吸氣,似乎都能帶入更多清冽的氣息,驅散胸中的郁結和疲憊。
小田切剛愕然地停下腳步,站在街角,難以置信地活動著手腕,感受著體內那洶涌卻有序的力量。
這絕不是他原本的水平!
甚至比他狀態最好的巔峰時期,還要強上一線!
小田切剛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本就是八段高段,距離無數劍士夢寐以求的九段門檻僅差一線,多年來苦心磨礪,卻始終覺得差了那臨門一腳的機緣。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曾經堅固無比的壁壘,松動了!
不,不僅僅是松動,那道門檻似乎正在這股奇異暖流的沖刷下,變得模糊,變得可以跨越!
如果現在去進行段位審查,他有十足的把握,自己絕對能展現出九段的水準!
而且這種提升是整體性的,不僅僅是力量更強、速度更快,更是對身體每一分力量、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的精妙掌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以前需要刻意調整才能達到的最佳發力狀態,如今仿佛成了本能。
怎么回事?!
難道是那個羅南?
小田切剛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悚與茫然。
那個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下午,小田切剛還是按照命令回到了警視廳。
他換上了筆挺的制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但那份報告中關于羅南實力評估的部分,他寫得異常艱難且含糊。
他能說什么?
說對方空手碾壓六名八段如戲嬰孩?
說對方可能掌握了傳說中的無刀取乃至更玄妙的能力?
說自己在被打飛的同時,身體還被動了手腳、反而變強了?
最后,他只勉強寫下實力深不可測,疑似掌握高階古流奧義,建議避免正面沖突,需從長計議之類的套話。
讓他暗自心驚的是,僅僅半天,他感覺自己的體能、反應、甚至感官都提升了一個檔次。
處理文件時思路異常清晰,起身時腳步沉穩有力,甚至能隱約聽到隔壁房間低低的談話聲。
這種變化讓他既興奮又惶恐。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警視廳里的同僚,尤其是那些同樣習武的。
他嘗試用那被優化過的感知去體會他們的能量,大多數人都很普通,氣息松散。
少數幾個好手,氣息凝練些,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也如燭火般明晰可控。
他甚至有種荒謬的直覺:如果現在再和中村健吾警視正切磋,自己或許不會輕易落敗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
抗拒?
無從抗拒。
這力量已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只不過,這力量的代價會是什么?
下班后,心神不寧的小田切剛沒有直接回家。
胸中那股憋悶的邪火和體內陌生的力量感攪在一起,讓他坐立難安。
他習慣性地拐進了警視廳后街那家熟悉的酒屋。
他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要了常點的壺裝冷酒和幾碟煮物、烤魚。
小田切剛悶頭喝了一大口,灼熱的液體滑入胃袋,卻沒能澆滅心頭的紛亂。
相反,體內那股新生的、溫醇的暖流仿佛被酒精激活,流轉得更加順暢活躍,連帶他的感官也越發清晰,能聽到遠處隔間壓低的笑語,能看清燈光下飄浮的微塵。
這異樣的敏銳,時刻提醒著他今日發生的、超出理解范疇的一切。
恥辱,疑惑,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對體內陌生力量的隱約恐懼與一絲不該有的悸動。
就在他獨自斟飲,試圖用酒精麻痹思緒時,門簾再次被掀開。
一個穿著深灰色細條紋和服、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目光在店內逡巡一圈,看到小田切剛這邊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走了過來。
“小田切君?沒想到在這里遇到。”
男子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公務場合常見的客氣,“不介意我坐這里吧?其他位置似乎都滿了。”
小田切剛抬頭,認出對方是警視廳內部,確切說是特高課那邊的一位官員,好像姓小野寺,有過幾面之緣,但談不上熟悉。
他此刻無心應酬,但對方態度自然,又是同僚,便勉強點了點頭:“請便,小野寺桑。”
小野寺道謝坐下,也點了清酒和小菜。
兩人起初只是沉默對飲,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又一杯酒下肚,或許是酒精作祟,也或許是體內那股暖流帶來的異樣亢奮,小田切剛憋了一下午的怨氣終于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混賬上司!”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角落頗為清晰。
“哦?”小野寺適時地抬起眼,眼神關切而不冒犯,“小田切君是指今天武德殿的公務?”。
這個詞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小田切剛壓抑的閘門。
面對這位不算熟悉但同為警視廳體系、看起來也并非武道中人的同僚,他那些無法對家人言說、更無法對上司或下屬傾訴的郁憤,找到了一個看似安全的宣泄口。
“公務?”
小田切剛苦笑一聲,又給自己倒滿酒,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和自嘲,“小野寺桑,你也聽說了吧?
什么特別指導交流!
哈!
六個八段!
結果呢?
被一個十八歲出頭的中國留學生,空著手,像掃垃圾一樣全收拾了!
飛梁上的,掛桿子的,砸觀禮臺的,奇觀啊!
京都警視廳百年未有的奇觀!”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卻壓得很低,只有對面能聽清,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捏著酒杯:
“小野寺桑,讓你見笑了。實在是憋屈!”
有了傾訴對象,又是同系統的人,他的話匣子打開了,“中村健吾警視正那臉色,你是沒看見!
好像今天丟的臉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六個八段啊,對方空手!
換誰上去不是一樣?
報告還要我寫,怎么寫?
寫我們六個被一個中國留學生當沙包扔著玩?”
小野寺安靜地聽著,適時地給他添酒,偶爾點頭附和一句“確實過分”、“上司總是這樣”,完全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傾聽者姿態。
等到小田切剛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小田切桑的苦衷,我能理解。我們特務部那邊,有時候任務失敗,或者情報有誤,上面怪罪下來,也是一樣,不管過程,只看結果,還得寫一堆解釋不清的報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有同感的感慨,“有時候覺得,在這龐大的機器里,個人的努力和委屈,真的微不足道。”
這話簡直說到小田切剛心坎里去了。
他用力點頭,又灌下一杯酒,感覺遇到了知音。
小野寺話鋒一轉,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小田切剛因為激動而微微繃緊、卻異常穩定的手臂線條:
“不過話說回來,小田切桑是廳里數得著的高手,八段的武術顧問。
經此一戰,雖有不順,但想必也有所得吧?
我雖然劍道平平,但也聽說,真正的突破,往往是在極限之后。”
小田切剛身體微微一僵。
所得?
體內那股詭異卻強大的暖流算嗎?
這話他沒法對任何人說,但小野寺的話,卻隱隱觸動了他。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感受著那股澎湃的力量。
小野寺仿佛沒注意到他的細微動作,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我在特務部,有時候看檔案,接觸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倒覺得,武道也好,其他技藝也好,閉門造車終究有限。
尤其是我們吃公家飯的,身份有時候反而是種束縛。
像小田切桑這樣,頂著警視廳武術顧問的名頭,其實反而可以名正言順地多接觸不同的人,不同流派的同僚,甚至其他部門感興趣的人。
教導也好,切磋也罷,在交流中印證所學,說不定瓶頸自然而然就松動了。”
他抬眼看向小田切剛,眼神誠懇:
“就當是散散心,轉換一下思路,也省得在辦公室里對著報告生悶氣。
我們這種部門,壓力大,總得給自己找點舒坦又有點意義的事情做,對吧?”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切磋交流,精進武藝,排解壓力,無可指摘。
他再次看向小野寺。
對方的表情依舊溫和,絲毫看不出其他意圖。
是巧合?
還是……
可是為什么我會看他有如多年未見的好朋友,又如同心同德的戰友?
這種隱秘的共鳴和認同,瞬間沖淡了陌生人之間的隔閡,甚至沖淡了些許的本能警惕。
“小野寺桑?”小田切剛的聲音也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找到同類的激動,“你也認識羅南……”
小野寺輕輕點頭,“機緣巧合,比你早些時候認識。
如今看來,我們這些有幸踏入這片風景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他話鋒一轉,回到最初像是同僚閑聊的語氣:“說起來,小田切顧問在廳里擔任武術指導,位置其實相當便利。”
“便利?”
“嗯。教導后輩,與同僚切磋,甚至是與其他部門的武道同好交流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
小野寺語氣平常,眼神卻意味深長,“新獲得的力量,總需要熟悉、磨合,在實踐中才能完全掌握,化為己用。
多與人交手,于你自身精進大有裨益。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讓這份全新的思想,在看似尋常的切磋指導中,被更多人感受到,總會引起共鳴。可以為我們找到更多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小田切剛瞳孔微縮。
他徹底明白了。
“為什么是我?又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喉嚨發干。
“為什么是你?”
小野寺笑了笑,他拿起酒壺,為兩人再次斟滿,“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份力量已經烙下了印記。
與其惶恐不安,被動承受,不如主動去理解它,運用它,甚至引導它。
更何況,”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越了酒屋的墻壁,望向某個不可知的方向:
“追尋武道更高境界,不正是吾輩初心嗎?
如今一條前所未見、可能直指巔峰的路徑隱隱出現在腳下,哪怕迷霧重重,哪怕代價未知。
小田切顧問,你真的能抗拒這種誘惑嗎?
甘心回到原來那條一眼能望到頭的路上?”
追尋更高境界……
初心……
小田切剛沉默了。
酒意、怨氣、迷惑,在這一刻都被這番話語攪動、沉淀。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握劍的純粹熱情,想起卡在八段門檻多年的焦灼,想起今日慘敗時那深不見底的絕望,以及隨后體內涌現的、磅礴的新生力量與突破契機。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綿長平穩,顯示出強大的內控力。
他舉起酒杯,看向小野寺。
酒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一響。
無人知曉,在警視廳系統內一道新力量開始破土而出,獲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