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蛟接過血書與霍峻一起將白布展開后,舉目望去。
“臣遼東總兵袁崇希,望南百拜陛下!”
“臣袁崇希無能,致使幽州兵敗,臣萬死難贖!今臣兵困瓜洲渡,無法脫身,定以死報效國家,報陛下隆恩。”
“然臣死則死矣,尚有諫言存于心中,今寫血書留予霍峻,送予陛下。”
“其一,幽州作戰(zhàn)不力乃臣袁崇希之過錯,請陛下莫要懲治臣麾下將官人等,錯在臣不在他們。”
袁崇希將戰(zhàn)敗失利的罪責,全部攬到了自己的身上,擔心皇帝責罰下面的將官。
朱歡聽到呂蛟的話,不禁嘆了口氣。
他嘆息袁崇希的擔當,也嘆息這樣一位良將,就此隕落。
“其二,臣既死,遼東不可一日無主將,臣向陛下保舉寧遠衛(wèi)指揮使林楓。”
林楓?
朱歡的眉頭一簇,林楓與朱玉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如果不是先帝朱晟任命林楓為寧遠衛(wèi)指揮使,朱歡礙于先帝的遺命,早就罷免了林楓。
“幽州戰(zhàn)事結(jié)束,北蠻勢必南下,朝廷集中力量保護北直隸,則遼東孤懸在外。”
“一旦燕云徹底落入北蠻之手,切斷中原與遼東聯(lián)系,遼東將成孤島。”
“臣清楚陛下不喜林楓,但如今遼東諸將中,唯有林楓可擔大任,保遼東孤懸于外而不至衰亡。”
“請陛下莫要因忌憚林楓而另選他人,等到我大乾光復(fù)燕云,遼東自然回歸,遼東還是大乾的遼東,遼東百姓還是大乾子民!”
袁崇希不愧是大將,即便面對生死的時刻,也能思考到他死后的局勢。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皇帝對林楓的忌憚,不然也不會派遣石崗、崔昂兩個人到寧遠衛(wèi)去盯著林楓。
正因如此,袁崇希才以血書勸諫,保舉林楓,他不是保林楓而是保遼東。
保護這個他傾注了大半輩子心血的地方。
朱歡的臉色不斷變化,有忌憚、有感慨,也有被袁崇希真情打動的舉棋不定。
用林楓可保住遼東,未來遼東可能成為一個不穩(wěn)定的因素。
不用林楓,遼東八成熬不過這場亂局,他到底該如何選擇?
“其三,臣請陛下親賢臣,遠小人!丞相王瑾專權(quán)跋扈、結(jié)黨營私,臣遠在遼東尚且知曉,以陛下之英明定明白其中利害。”
“其四,請陛下堅持抗爭,萬萬不可向北蠻妥協(xié),北蠻人陰險狡詐、欺軟怕硬。”
“北蠻人見我大乾軟弱,定會變本加厲,只有抗爭才能讓北蠻人妥協(xié)!”
袁崇希的第四個建議,正好說中了如今朱歡的痛點、難處。
袁崇希與大將軍常茂的態(tài)度差不多,都反對任何形式的示弱,議和,當然也是示弱。
袁崇希的一番話,令朱歡心中的天平再度傾斜,從偏向王瑾轉(zhuǎn)到了偏向常茂這邊。
“其五,紫荊關(guān)為屏護京城之要塞,若紫荊關(guān)破,請陛下一定要堅守京城,以京城抗擊北蠻,萬萬不可離開京城!”
“臣袁崇希才能淺薄,不能為陛下平定幽州,擊退北蠻,唯有寥寥數(shù)語,望陛下珍重!臣袁崇希再拜!”
呂蛟誦讀完血書,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任憑誰親眼見證袁崇希的血書,都會被袁崇希的赤膽忠心所感動。
朱歡擦了擦眼角,轉(zhuǎn)過身,眼睛通紅。
“霍峻,起來吧,你能將這封血書送出來,已經(jīng)實屬不易。”
“不過,這封血書的內(nèi)容朕要你守口如瓶,決不能外傳。”
霍峻聞言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朱歡。
朱歡輕輕地接過血書,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血書折疊起來。
“血書中的內(nèi)容,朕會酌情公布出去,以激勵我大乾將士。”
“有部分內(nèi)容會影響朝中官員精誠合作,不宜公開。”
霍峻只好點了點頭,說道:“臣,遵命!”
景泰三年,八月初。
大乾皇帝朱歡親自發(fā)布詔書,詔書中追封遼東總兵袁崇希為定國公、上柱國,以嘉獎袁崇希殉國。
中央軍校尉劉進、校尉鄭宇、校尉王長等二十二位將官,亦被追封嘉獎。
嘉獎之后,朱歡還有一條重磅的任命消息:破格任命寧遠衛(wèi)指揮使林楓,為代遼東總兵,總理遼東諸軍事,守備遼東!
林楓今年參軍,滿打滿算剛好五年,就以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擔任遼東總兵,雖然前面有個“代”字。
但在大乾三百的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一時間,京城震動嘩然,許多官員對朱歡的任命表達不滿。
隨后,朱歡又取出了袁崇希的血書,準確地說,朱歡取出了一部分血書。
這封血書里面的內(nèi)容有三點——
其一,將幽州戰(zhàn)事不力的責任攬到自己頭上。
其二,向皇帝推舉林楓為遼東總兵。
其三,言明絕不可輕易向北蠻人示弱。
血書一出朝中官員的嘴巴瞬間被堵上,血淋淋的血書字字泣血。
誰能去反駁一個為國捐軀的將軍?
正因為袁崇希的血書,朝堂上關(guān)于是戰(zhàn)是和的爭論更加激烈,誰都說服不了誰。
大乾,遼東,遼陽城。
遼陽城,霄云樓。
遼東布政使曲鏈滿面紅光,舉杯道:“林老弟,這杯酒我要敬你,敬你高升遼東總兵,來!”
圣旨與任命文書于今日抵達遼東遼陽城,曲鏈便拉著鄭章劍,第一時間去都指揮使司官廨向林楓道喜。
林楓聞言舉起酒杯,說道:“曲大人,朝廷任命我為代遼東總兵,暫時執(zhí)掌遼東軍務(wù)而已……”
“哎!林老弟這話說得可不對!”
鄭章劍興致昂揚,道:“陛下的心思不難猜,無非是你林老弟年輕,讓你直接當遼東總兵還不合適。”
“加一個‘代’字做過渡罷了,我們都懂的。”
“以后,你就是與我與曲大人平級的官員了,來!都給林老弟敬酒!”
雅間內(nèi),都指揮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重要官員全到齊了,為林楓賀喜。
“敬林大人!”
林楓見到這幅陣勢,也只好苦笑著舉杯:“多謝諸位!”
曲鏈飲下一杯酒,道:“林老弟,你未過不惑之年就成了總兵,以后前途無量。”
“他日加入能進入中樞,可不能忘了我與鄭大人兩個老兄弟啊!哈哈哈哈!”
曲鏈坐在布政使的位置上多年了,始終無法更進一步。
而今林楓扶搖直上,讓曲鏈見到了希望,故而跟林楓一個勁兒的拉交情、攀關(guān)系。
林楓聞言只好說道:“曲大人言重了,我能將遼東保護好就滿足了,可不敢妄想去中樞。”
鄭章劍朝林楓豎起大拇指:“林老弟年少得志卻能不卑不亢,難得!難得!我聽說這幾天遼東的邊境又不安生了?”
聞言,林楓輕嘆口氣:“仙桃縣內(nèi)鬧起匪寇,渾河縣與檀州接壤的地方又有大量難民涌入,余將軍撤離檀州后,北蠻已經(jīng)開始進軍檀州了。”
“還有上京縣與云州接壤的地方,情況差不多,至于北面,北蠻再度蠢蠢欲動。”
“北蠻人得知幽州得勝,現(xiàn)在極為囂張,頻繁在我遼東北邊活動,尋找機會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