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津縣，津河下游。
東海指揮使孟淮、嶺南校尉許淼，沿著津河漫步。
在他們身后是勤王軍駐扎的營地。
對外，孟淮、許淼聲稱勤王軍有兩萬，實際上，他們麾下的兵馬只有一萬六千人左右。
東海距離北直隸路程較近，嶺南到北直隸真是山高路遠。
光是路上因為生病、自然災害等意外情況，還有逃兵等造成的減員，就有千人。
他們一路上清剿匪寇，到了北直隸又跟北蠻韃子交鋒，又折損了三千余人。
勤王軍的戰力不如北蠻韃子，孟淮、許淼都很無奈。
嶺南、東海能打的老兵早就派往京城了，正規軍折損了一批又一批。
籌備的勤王軍與新兵比，沒有太多的不同。
不過敢于來做勤王軍的，無不是抱著報效國家來的，不怕死更敢拼殺。
靠著這股勁兒，孟淮、許淼連續數日，已經絞殺了快上千北蠻兵。
“唉……”
孟淮輕嘆口氣，道：“明日朝廷來聯絡我們的官員應該會到這邊了，等領了軍餉糧食，咱們看看朝廷怎么安排。”
“是安排咱們去守城，還是安排咱們去清剿北直隸的北蠻韃子，到時候少不了一番惡戰。”
許淼叉著腰，一臉豁達道：“想那么多干啥？朝廷怎么安排咱們就怎么干，左右都是殺韃子，沒區別。”
孟淮聞言猶豫片刻，道：“許大人，你說明日朝廷會給咱們發餉銀嗎？”
許淼詫異地看著孟淮：“肯定的！不發餉銀、糧食，咱們豈不是要餓死了？”
他們來的時候帶了銀子跟干糧，路上又受沿途百姓的資助才走到了北直隸。
沒理由到了北直隸要餓肚子。
孟淮笑得有些勉強，說道：“希望如此吧！”
孟淮的官職比許淼高，之前聽說過些風聲，如今的朝廷風雨飄搖，糧餉奇缺。
孟淮拉著這群兵卒來勤王，不怕死，但銀子與糧食若是沒有，這仗還怎么打？
他們正說著，孟淮的親衛來了。
“大人！朝廷派官員來了！”
親衛極為興奮，說道：“朝廷派來了戶部的郎官大人！”
孟淮與許淼聞言喜出望外，趕快跟著親衛去迎接。
“下官孟淮（許淼），拜見郎官大人！”
雖然孟淮的官職不低，但郎官好歹是京官，孟淮與許淼對他很是客氣。
戶部郎官修寅微微頷首，道：“孟大人，許大人，你們兩位辛苦了，本官奉朝廷之命前來傳遞消息。”
“你們二人今夜，就帶著麾下兵卒趕往大興縣老虎林，在老虎林駐扎。”
今晚？
孟淮猶豫片刻，問道：“修大人，這是不是太著急了？我們才剛休整啊！”
修寅表面客氣，態度卻極為強硬：“孟大人，這是朝廷的意思！你問本官，本官可回復不了你。”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盡快動身，速度快的話天亮的時候能到老虎林。”
孟淮欲言又止。
許淼卻心直口快地問道：“修大人，朝廷說明日發餉銀，那我們明日到了老虎林，可能發軍餉了？”
一聽這話，修寅臉上的假笑瞬間維持不住了：“怎么？許大人是在質疑朝廷的調令？”
許淼眉頭一皺，心里面一股子邪火躥了上來：“啥叫質疑？我們千里迢迢來勤王，糧餉說好了發，可是三天了都沒發下來。”
“現在朝廷要我們去大興縣，去當然可以，可是糧餉的問題呢？總要發吧？”
修寅白凈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像是面具似的。
“發！當然發！不過朝廷有章程，勤王軍到了一處地方之后，要次日卯時才能發餉銀。”
“你們明天早上到了老虎林，要等后天卯時才能發餉銀，明白了嗎？許大人？”
許淼還想詢問，被孟淮給攔住了。
孟淮朝修寅笑了笑，打圓場道：“修大人，我等全都是粗人，不懂規矩，我們立刻開拔去大興縣，去老虎林！”
縱使心中再不滿，孟淮都要顧全大局，拉住了暴脾氣的許淼。
待送走了修寅，孟淮回來的時候就聽許淼正在罵罵咧咧。
“京官了不起啊？一個郎官牛氣什么？”
“還不是要靠著我們來勤王？”
孟淮勸慰了許淼兩句，領著軍隊連夜從長津縣趕赴大興縣。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抵達老虎林的當日，孟淮安營扎寨，決定等待翌日卯時發餉銀。
結果當天晚上，朝廷的調令又來了：孟淮、許淼所部，前往萬壽縣駐扎！
許淼當時就火了，質問來傳訊的小吏是怎么回事，餉銀什么時候發。
小吏只能告訴許淼：明日卯時發糧餉！
孟淮所部無奈，只好又去了萬壽縣，可第二日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他們在天黑的時候接到了朝廷調令：前往大興縣駐扎！
收到這封調令的時候，孟淮徹底明白了——朝廷，不會給他們發糧餉了！
孟淮沒想到，朝廷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連勤王軍的餉銀都不肯給。
他只好派人送書信前往京城，希望能求得糧餉，或者入城防守京城。
關于孟淮、許淼被調來調去，一直用“次日卯時發餉銀”的理由搪塞這件事，原因并不復雜。
京城，沒有糧食了！
即使京城已經疏散了一批又一批的百姓，但京城的糧食還是不夠吃的。
別說發給勤王軍餉銀了，就連城內的將士們都有餓肚子的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使用非常手段從百姓那里強行征糧，不然勤王軍的糧食，朝廷必定拿不出來。
孟淮、許淼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大興縣。
當夜，他們駐扎在大興縣縣城之外。
“咕嚕嚕，咕嚕嚕……”
許淼的肚子咕嚕嚕亂響，他已經一日什么東西都沒吃了。
“孟大人，咱們……是不是要餓死了？”許淼拍了拍自己干癟的肚皮，自嘲道，“一群餓死的勤王軍？真是悲哀……”
孟淮耷拉著腦袋，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道：“看時間，朝廷要傳調令的人又快來了。”
許淼干脆往地上一趟。
“不走了，說什么都不走了，我走不動了，弟兄們也走不動了。”
孟淮閉著眼，喃喃自語：“許大人，咱們不會餓死的，絕對不會。”
許淼咧嘴苦笑道：“不餓死？不餓死咋辦？去找北蠻人拼命，吃北蠻人的肉？等走到京城之前咱們先餓倒了。”
就在這時，孟淮的親衛從遠處小跑過來，喊道：“大人！朝廷又派人來了，修寅大人親自來傳令！”
孟淮的眼睛緩緩地睜開，眸子深處有一股子戾氣：“走不動了，讓他過來！”
不多時，修寅拿著調令來了。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裝腔作勢的孟淮，道：“孟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還要本官親自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