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董翰杰的肺腑之言，葉凌面無表情地用手指敲擊著座椅扶手。
根據董翰杰的分析。
丁隆不可能不知道，葉凌根本還不上這筆龐大的款項。
之所以介紹葉凌向天祿錢莊借錢。
倒也不是真的要將葉凌逼死。
恰恰相反。
說不定到了最后，丁隆會主動代替葉凌償還。
前提是。
葉凌必須全方位地效忠丁隆。
直白些說，就是給丁隆當狗。
葉凌膽敢炸毛，丁隆隨時都能停了還給天祿錢莊的銀子。
屆時。
不論丁隆使用什么名義替葉凌還錢，天祿錢莊只會找葉凌一個人的麻煩。
十幾萬兩白銀對百姓是一個想都不想的天文數字。
對于武將，下級官吏也是如此。
可要是再往上排。
還真算不上多大的數目。
只有窮秀才，未曾聽過窮舉人。
更別說科舉進士，三鼎甲了。
成為舉人，馬上就能從一介白身，變成擁有數百兩，甚至是數千兩的富戶。
到了丁隆這個級別。
每年下頭的各種孝敬，又何止幾萬白銀。
也是因此。
趙王不會因為區區幾萬，十幾萬兩白銀和文官高層翻臉。
至于葉凌這類武官。
哪怕葉凌因為軍功成了異姓王，也不配讓趙王給他面子。
“我朝王爵分為三分，親王，嗣王，異姓王，前兩者全部為皇親國戚，親王地位僅次于陛下和太子，反觀異姓王，基本是用來封賞武將，東主恕罪，學生絕無任何詆毀夫人的意思，只是想告訴東主，趙王的錢欠不得。”
身為葉凌的頭號幕僚，董翰杰的禍福榮譽等于和葉凌綁在一起。
主憂臣辱，主死臣亡。
葉凌要是完蛋了，董翰杰也落不到好下場。
為勸阻葉凌打消這個可怕的念頭。
董翰杰壯著膽子說起林薇的父親鎮北王。
親王，嗣王犯事，莫說陛下輕易不會降罪。
即便降罪，也會有群臣站出來說情。
異姓王也是王爺。
但卻是文人眼里的高級武夫，不屑享用的封號。
“董先生，你剛才說此風一開，達官顯貴紛紛投身進來，放貸的除了趙王，還有哪些身份顯赫的貴人呢？”
葉凌冷不丁問道。
“據學生所知，我朝最大的幾家錢莊背后，分別有皇后親族錢家，太子親信薛家，宮內大太監曹公公，陛下寵妃張貴妃的弟弟，鳳翔候張勇。”
短時間內，董翰杰只能想到這么多。
這些人王公貴族，達官顯貴放貸的手段林林總總，有的是拿家中積蓄放貸，有的是借雞生蛋。
比如，宮內大總管曹公公。
通過負責宮廷采買的義子劉公公，挪用內府錢糧放貸。
又比如張貴妃的弟弟張勇。
此人負責修繕，營造皇室莊園，行宮，亭臺樓閣。
利用這方面的錢財給自己錢生錢。
要說這里頭誰最狠。
當屬兵部尚書薛進忠。
“哈哈哈，天助我也！”
忽然，葉凌撫掌大笑。
尋思著如何打消這個念頭的董翰杰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東主為何發笑？”
“董先生的一番肺腑之言，足可見你對本將軍忠心耿耿，若如此等忠心，先生也不會道出這么多的秘聞，更不敢拆穿我那便宜祖父的小心思。”
“君以誠待我，我必不相負，順著這句話，本將軍還先生十個字。”
葉凌頓了頓，似笑非笑道：“他貪我利息，我要他本金。”
“東主，您……您難道不準備還了？”
董翰杰驚出一身冷汗。
話雖糙，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王公貴族放貸，貪圖的是那還不清的利息。
葉凌需要的是本金。
言外之意不就是說，他不打算還錢嗎。
“不是不打算還，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生是有大才之人，這回不妨由你來想想，內有叛賊，外有狼蠻虎視眈眈，一旦局勢一發不可控制，武人的地位還會像以前那樣賤如豬狗嗎？”
“甭管是陛下的親叔叔趙王，還是皇后的娘家，張貴妃的弟弟，宮內各路太監，這些人躺在金山銀山上面作威作福，各地狼煙四起，處處告急，他們有再多的錢，能擋住狼蠻的馬刀，叛軍的屠刀嗎？”
此話一出，董翰杰頓時目瞪口呆。
“董先生不妨再想想，若是天下承平，我但凡提出想和丁家聯姻，丁隆會如何對我？”
見董翰杰動了動嘴唇，又什么都沒說，葉凌冷笑道：“先生不敢說，葉某替你說了，說便找個借口，將我罷官，甚至是當場斬首。”
“文臣武將不通婚屬于慣例，更何況我還是田舍漢出身，祖上既沒有出過名人，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一省巡撫殺一名四品武官，不比捏死螞蟻費勁多少。”
“而在這亂世當中，丁隆只敢偷偷摸摸下絆子，而且還是控制我，并不是真想讓我死，越往后，刀把子越會比筆桿子重要。”
“今日，葉某麾下只有幾千新兵，假以時日，擁兵十余萬，我倒想看看這群債主怎么上門找我討債。”
丁隆以為將葉凌推進天祿錢莊的大門，相當是一腳將葉凌踢進泥潭。
想要活命，唯有向站在泥潭邊的丁隆求救。
殊不知。
葉凌還可以假意求救，趁機將丁隆也給拽下泥潭。
甚至是踩著丁隆自己一個人爬上來。
老爺子只怕是忘了。
他這點小把戲，葉凌并非沒有領教過。
剛到邊軍大營。
葉凌就用糧食放貸，一步步壯大自己，結交人脈。
金融控制手段確實可怕。
可是這一切，都有一個大前提。
趙王敢讓人去六部九卿的衙門要賬，那是因為他是皇帝的親叔叔，身份顯赫的親王。
還有諸如宮里太監，皇后，貴妃，兵部尚書。
這些人敢大額往外借錢，仗著也無非是規則賦予他們高貴身份。
而當規則破碎，皇權旁落。
欠錢的才是大爺。
沒有了朝廷賜給他們的規則，誰的兵多拳頭硬，誰就是新的規則。
只要操作得巧妙。
葉凌甚至可以兵不血刃把他們拉到自己這邊。
一點點記賬信譽，最后借一把大的。
這些人借給葉凌的大額銀兩，最后都會成為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
不和葉凌一條心？
沒問題。
葉凌起兵之日，第一個感謝的就是這些債主。
到時候。
就看皇帝砍不砍你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