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顧家眾人圍在床邊,目光里滿是擔憂,偶爾的竊竊私語也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沉睡的病人。
陸寧語與江書楠則在走廊的盡頭,像是在說些什么。
江書楠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尖微微泛白,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吞吞吐吐的不自然。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若是陸寧語仔細聽,便能從他的語氣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畢竟從前因為江書意的事,他對陸寧語說了不少重話。
此刻他心里早已做好了被陸寧語叫出來質問、甚至打罵的準備,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可預想中的指責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溫熱的手將什么東西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江書楠疑惑地睜開眼,低頭望去的瞬間,心臟驟然一縮——掌心躺著一張黑白照片,邊緣雖殘留著幾道淺淺的揉痕,卻被精心壓展撫平,連細微的折裂處都似被小心摩挲過,幾乎看不出曾遭過粗暴對待的痕跡。
誰曾狠心揉皺它,又是誰這般珍視地將其護好,答案已然明了。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彎彎,唇角噙著一抹溫溫柔柔的笑意,正是他已故多年的母親。
江書楠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沒錯,就是這張照片。
當知道江書意將照片弄丟之后,父親為此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他起夜時常都能聽到江父的嘆息聲。
這張照片陸寧語本來是打算前幾天給江父的,但最近實在是忙不過來,便也將此事給忘記了。
陸寧語看著他震驚的模樣,輕聲解釋道。
“那日江書意把媽的手鐲拿去賣掉時,我在巷口看見她隨手把這張照片丟了,就撿了回來。
本來前幾天想拿給爸的,可你也知道,這陣子廠里的事忙,就耽擱到了現在。”
聽到這話,江書楠的臉瞬間變得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疼愛了十幾年的妹妹,竟然把母親唯一的照片隨手丟棄;而他一直對其有所偏見、甚至時常忽視的親妹妹,卻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撿了回來,妥善保管到現在。
巨大的落差讓他心里又酸又澀,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陸寧語見他愣愣地站著,又補充道,“現在爸因為江書意的事傷透了心,要是把這張照片拿給他看,說不定能讓他高興些。”
他看著眼前處處為父親著想的陸寧語,又想起這些日子的種種——紡織廠出事時,是陸寧語不眠不休地跑前跑后,才讓廠子盡快恢復了運轉。
宋明遠上門糾纏時,是陸寧語據理力爭,才讓江家能體面地將人趕出;是陸寧語的出現才讓他們看清楚江書意的真面目……
可他呢?以前總是因為江書意的幾句挑撥,就對陸寧語冷言冷語,甚至好幾次誤會她、指責她。
如今想來,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江書楠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陸寧語,聲音哽咽。
“妹,有你真好……”
陸寧語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印象里的江書楠一直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算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會輕易掉眼淚,可現在的他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陸寧語只好學著別人安慰人的模樣,輕輕拍了拍江書楠的后背,試圖讓他平靜些。
沒成想,這個動作反而讓江書楠哭得更兇了。
陸寧語頓時慌了神,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心里暗自嘀咕——江書楠今天這是怎么了?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就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病房里突然傳來顧母驚喜的聲音。
“江大哥,你醒了!”
江書楠聞言,猛地從陸寧語的肩膀上抬起頭,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又吸了吸鼻子,強裝鎮定地和陸寧語一起快步走進病房。
病床上,江父已經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有了些神采。
江書楠見狀,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父親,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爸,你終于醒了!你嚇死我了……”
當時江南陽暈倒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行了,她經歷過江母的去世,即使醫生說江父身體沒有什么大礙,但他還是慌得不行。
失去親人的滋味他已經嘗過了,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江父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聲音有些虛弱卻充滿暖意。
“好了好了,爸這不是好好的嗎?”
過了好一會兒,江書楠才慢慢松開手,只是眼眶依舊通紅,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
顧母最先注意到他的異常,關切地問道。
“書楠,你這眼睛怎么紅紅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書楠聞言,連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嘴硬道。
“沒……沒什么,就是剛才在外面,沙子進眼睛里了。”
這話剛說完,坐在遠離窗戶位置的顧沉突然開口了,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
“哦?
那得是多大的沙子,能跟眼淚一般大?
話音落下,病房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聲,原本壓抑悲傷的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
陸寧語原本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顧沉看了她一眼,緊繃的唇角也悄悄抿了抿,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江書楠被顧沉戳穿了謊言,頓時有些惱羞成怒,他瞪著顧沉,佯怒道。
“顧沉!你是不是討打?”
一把年紀還被人當眾拆穿哭鼻子的事,讓他瞬間破防,臉頰都漲得通紅。
江父看著兒子窘迫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盈盈的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病房里的笑聲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