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辰的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會議室里激起千層浪。
謝靖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身側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十年前,謝家的海外業務,由我三叔公負責。我不清楚具體細節?!敝x靖堯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陸亦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好,我相信謝先生?!标懸喑經]有繼續追問,他收回目光,重新露出職業化的笑容,“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那么,關于聯盟的細節,后續可以讓我們的團隊進行對接。”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蘇蕪沒有去握,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希望如此?!?/p>
這場三方會談,在一種詭異的平衡中結束了。
陸亦辰帶著邁克爾離開后,會議室里只剩下蘇蕪和謝靖堯。
“你相信他嗎?”蘇蕪問。
“他說的話,七分真,三分假。”謝靖堯走到酒柜旁,倒了兩杯威士忌,遞給蘇蕪一杯。“他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他自己,在‘黑鳶’的計劃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他說‘黑鳶’的目標是我們,這一點,是真的。”
蘇蕪接過酒杯,卻沒有喝?!瓣P于他父親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謝靖堯看著她,搖了搖頭。“年代太久遠,而且涉及家族的核心機密,我當時的級別,接觸不到?!?/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我可以去查。”
“不用了?!碧K蕪放下酒杯,“現在查,只會打草驚蛇。無論謝家當年有沒有參與,陸亦辰這顆雷,都已經埋下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利用他,而不是引爆他?!?/p>
她走到會議桌前,看著那張被陸亦辰留下的,錯綜復雜的關系網圖。
“他給了我們一張地圖,但地圖上,最關鍵的寶藏位置,和他自己埋下的陷阱,都沒有標出來?!?/p>
“那我們就自己,把它們找出來?!敝x靖堯走到她身邊,看著同一張圖。
當天下午,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涅槃工作室的樓下。
謝靖堯的助理小陳敲開了蘇蕪辦公室的門,神色恭敬。
“蘇總,老宅那邊來電話,三先生請您和謝先生,今晚回去吃頓飯。”
蘇蕪正在審閱《渡舟》續集的劇本大綱,聞言,頭也沒抬。
“三先生?”
“是謝先生的三叔公,謝世淵先生?!毙£惤忉尩?,“老先生已經很多年不問世事了,這次專門設宴,恐怕……是和今天上午的會面有關?!?/p>
蘇蕪停下手中的筆。
她知道,這頓飯,不好吃。
謝家的茶,更不好喝。
這是她成為“謝太太”之后,第一次正式面對謝家的核心權力層。
這是對她的審查,也是對她的考驗。
晚上七點,謝家老宅。
宅子是典型的京派四合院格局,青磚灰瓦,古樸大氣,處處都透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淀的威嚴。
蘇蕪和謝靖堯一起走進正廳時,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一身中式盤扣對襟衫,手中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他就是謝家的定海神神針,謝靖堯的三叔公,謝世淵。
他的左右,坐著幾個年紀稍輕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謝家的第二代核心成員。
蘇蕪能感覺到,從她一進門,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些視線,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則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和敵意。
“靖堯,阿蕪,來了,坐。”謝世淵開口,聲音洪亮,指了指自己下首的兩個空位。
“三叔公。”謝靖堯恭敬地問候。
“三叔公好?!碧K蕪也跟著欠了欠身。
“嗯?!敝x世淵的目光在蘇蕪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把绢^,看著比照片上,更精神?!?/p>
這句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聽靖堯說,你今天,和星河娛樂的那個小子,談妥了?”謝世淵直接切入主題。
“只是初步的合作意向。”蘇蕪回答得不卑不亢。
“嗯。”謝世淵點了點頭,看向謝靖堯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老五,你怎么看?”
被稱作“老五”的男人,是謝靖堯的五叔,謝世杰,負責謝家文化基金的投資業務。
“三哥,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太冒險了。”謝世杰推了推眼鏡,“這個陸亦辰,來歷不明,動機不清。他拋出一個所謂的‘黑鳶’,就把我們拖下水,萬一這是他和京鼎集團聯手做的局,那我們謝家,就太被動了?!?/p>
“而且,”他看了一眼蘇蕪,“讓一個外人,來主導這么重要的聯盟,這不合我們謝家的規矩?!?/p>
他口中的“外人”兩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一瞬間,整個正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蘇蕪,想看她如何應對這毫不留情的發難。
蘇蕪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個五叔,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他說的,是別人的事。
謝靖堯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開口,卻被蘇蕪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按住了。
她示意他,別說話。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主位的謝世淵,緩緩開口。
“五叔說得對,我不姓謝,的確是外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
謝世杰的臉上,閃過一絲得色。
“但是,”蘇蕪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現在,‘黑鳶’的刀,不是懸在謝家的頭上,而是懸在我的涅槃工作室,和我兒子安安的頭上。”
“這場仗,我不想打,也必須打?!?/p>
“至于主導權,”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鋒芒,“不是我想要的,是陸亦辰給的。因為他知道,只有我,才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或者,盟友?!?/p>
“謝家可以選擇在旁邊看,看我這個‘外人’,怎么憑著涅槃工作室這點微末的道行,去跟一個龐大的資本帝國搏殺。看我最后是贏了,還是輸得一干二凈?!?/p>
“如果我贏了,謝家不費一兵一卒,就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p>
“如果我輸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也只是我蘇蕪一個人的事,是我技不如人,與謝家,沒有任何關系。”
“我蘇蕪,雖然只是個寫故事的,但也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坐上牌桌,就得拿出自己的籌碼。我的籌碼,就是我自己,和我的涅槃?!?/p>
“各位叔伯,都是商場上的前輩,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更懂?!?/p>
她說完,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整個正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蘇蕪這番話給鎮住了。她沒有辯解,沒有憤怒,而是直接把選擇題,扔回給了謝家。
要么,上船,我們一起打。
要么,你們就在岸上看著。贏了算你們的,輸了算我自己的。
這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和滴水不漏的邏輯,讓剛才還咄咄逼人的謝世杰,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詞語。
謝靖堯看著身邊的蘇蕪,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驕傲。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謝世淵,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轉動。
他看著蘇蕪,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笑了。
“好?!?/p>
“說得好?!?/p>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為蘇蕪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茶杯,續上了水。
“這杯茶,算我這個老頭子,敬你的?!?/p>
“從今天起,謝家所有資源,隨你調用。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看向自己的那個五兒子,謝世杰。
“老五,你,以后就跟著阿蕪,給她當個副手。多聽,多看,多學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