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西沉,天際透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趙武盤坐與王村長家的客房,調(diào)息恢復(fù)。
“篤篤”王村長家的院門被輕輕敲響。
趙武睜開眼,耳朵微動。
院門處傳來王村長詫異的聲音:“石頭,你怎么來了?你娘秀蘭呢?”
“村長爺爺,我想找仙師。”陳石頭怯生生的聲音傳來,但卻帶著固執(zhí)。
“仙師正在休息呢。再說,你現(xiàn)在也更應(yīng)該靜養(yǎng)。”王村長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無妨,讓他來吧。”趙武的聲音從客房傳來。
“那就都聽仙師的,石頭進(jìn)來吧。”王村長的聲音在屋門外再度響起。
“吱呀——”一聲,客房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進(jìn)來。
正是陳石頭,他仍是昨日那般瘦瘦小小,但精神已經(jīng)好了很多。
他怯生生地站在門邊,手指絞著破舊衣角,不敢直視趙武。
趙武看著他,心中微微頷首,【鎮(zhèn)山印】就算品質(zhì)略低,但這神通相克之理,仍是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仙…仙師…”聲音細(xì)若蚊蠅。
趙武的神念無聲鋪展開來,觀察著陳石頭的狀況,他心口處的蓮子虛影仍然存在,甚至還凝實(shí)了微不可察的幾分。
在【艮岳難移妙敕】的鎮(zhèn)壓下,那冰藍(lán)色蓮子散發(fā)出的【求不得】苦意被大幅壓制,這也是陳石頭能在此處正常交流的原因。
“有什么事,坐下說。”趙武指了指旁邊的木凳,語氣盡量放緩。
陳石頭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挪到凳子邊上。半邊屁股懸空,整個人局促的坐著。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是為何而來?”趙武問道。
陳石頭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里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渴望,聲音略有些顫抖:“仙師,我求您,帶我修仙!我要找到玉兒!求求您,帶我去找她!我給您磕頭了!”
他說著,就要往下跪。
趙武眉頭微蹙,一股無形的氣勁托住了他下跪的身體。“男兒膝下有黃金,莫要輕跪。”
陳石頭被托住,身體僵住,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仙師…我…我答應(yīng)過娘,要照顧好玉兒…她才那么小…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仙…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哽咽著,瘦小的肩膀劇烈聳動,無盡的委屈和絕望幾乎要將這個小小的身軀壓垮。
絕望、自責(zé)、深入骨髓的思念和那被蓮子無限放大的【求不得】,在他的身體里猛烈沖撞。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趙武靜靜地看著,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打斷。他眼中幽光流轉(zhuǎn),玄陰攝幽令的力量悄然滲透。在這孩子情緒決堤、心神防線最薄弱的瞬間,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枚蓮子虛影,此刻正貪婪地吮吸著陳石頭爆發(fā)出的滔天【求不得】執(zhí)念!精純的苦意如同養(yǎng)料,源源不斷注入蓮子,其上的冰藍(lán)凈光愈發(fā)璀璨,內(nèi)部那道極細(xì)的金線也仿佛活了過來,微微蠕動,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邪異。
趙武伸指一點(diǎn),【艮岳難移妙敕】再度施加在陳石頭心口的蓮子虛影上。
冰藍(lán)光芒不甘地掙扎閃爍,終究在壓制下,緩緩收斂,重新蟄伏。
陳石頭渾身一顫,劇烈的情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qiáng)行按捺下去,臉上只剩下茫然和脫力后的蒼白。
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客房內(nèi)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陳石頭粗重的喘息聲。
晨光透過窗欞,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xiàn),也照亮了趙武眼中幽深的思量。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絕望和執(zhí)念逼到墻角的孩子,看著他心口那枚被佛門視為“資糧”、被自己視為可能的“鑰匙”的蓮子。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荒原上破土而出的毒草,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趙武的目光落在陳石頭失魂落魄的臉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刺入少年混亂的心神:
“陳石頭,抬起頭來。”
陳石頭下意識地遵從,茫然地看向趙武。
“你當(dāng)真要尋仙?”趙武問道。
陳石頭身體又是一顫,嘴唇哆嗦著,眼中剛剛熄滅的火焰又有了死灰復(fù)燃的跡象,卻被巨大的無力感壓著,化作更深的絕望。
“哭嚎、下跪、怨恨…這些換不回你妹妹。”趙武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陳石頭心上,“你口口聲聲要尋仙,要本事…仙道渺茫,豈是磕幾個頭、流幾滴淚就能叩開的?那是要用命去爭,用血去換的路!荊棘遍布,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少年單薄的軀殼:“告訴我,陳石頭,為了找回你妹妹,為了不再這般無力…你敢不敢把你的命,交到我手里?敢不敢去搏那生機(jī)?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魂飛魄散?!”
“敢!!!”
一聲嘶啞的吶喊,猛地從陳石頭喉嚨里迸發(fā)出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瘦小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那雙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趙武,里面燃燒的不再是絕望的火焰,而是焚盡自身的瘋狂決絕!
“仙師!我敢!只要能找回玉兒!只要能不再像現(xiàn)在這樣…像個廢物!我什么都敢!只要能給我力量!”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淚水再次洶涌,卻不再是軟弱,而是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決心。
“好。”趙武的聲音依舊平靜,“記住你今天的話。從此刻起,你的命,歸我了。”
一股精純的玄陰真氣,悄無聲息地順著指尖渡入陳石頭心脈,留下了一道極其隱蔽的烙印。
“回去,等著。”趙武收回手指,語氣不容置疑,“明日,無論發(fā)生何事,緊守心神,活下去。”
陳石頭懵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離開了客房。
屋內(nèi)重歸寂靜。
趙武的目光落在自己方才點(diǎn)出的指尖,那里殘留著一絲陳石頭魂魄被蓮子淬煉后玉石般的堅韌氣息,混合著精純的【求不得】苦意。
“石中玉…好一個石中玉!”他低聲自語,眼中寒芒閃爍,“慧明,你欲以此玉為引,祭煉神通,登臨高位?那我便以這玉為刃,破你蓮臺,斷你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