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俠的意思是?”趙武雖然已有一番猜想,可這話語背后的信息卻是讓人心頭發寒。
“那我就說的明白些,身為修士,乃是逆天而行,若無道統氣機遮掩,便會引來【天公】的注視,天運加身,身陷棋局。”說道這里,林七鵲輕笑一聲,“被注視者,秉天命,應時局,是為【天命之子】。”
林七鵲的聲音如同銀鈴般清脆,可話語中的意思卻讓人不寒而栗。
“天公?”趙武重復著這兩個字,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
識海深處,太衍錄的玉光劇烈閃爍,仿佛被這禁忌的詞匯刺激,前世輪回中的慘烈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井底山君的絕望咆哮,枯井邊元聞和尚那披著慈悲的冰冷殺機,琉璃蓮臺上慧明法師扭曲的臉龐,以及那漠然如天道的【妙蓮天目尊者】……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難道背后皆立著一尊端坐云端的棋手?眾生掙扎,道途爭鋒,皆在其掌中撥弄?
“不錯。”林七鵲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眼中銳芒更盛。
她繼續說道:“這方天地,氣運流轉自有其律。無根無憑的野修,若驟得神通,氣機勃發如黑夜明燈,便是天公眼中最醒目的靶子!祂投下目光,便是【天命】,看似機緣如雨落,實則處處是殺局!”
“范十三得此殘圖,修為暴漲,氣機張揚無忌,我欲殺他,便是應【人劫】,便是我林家不除他,他也遲早死于更恐怖的【天劫】之下,淪為滋養這片天地規則的資糧!這便是【天命之子】的宿命,秉天命而生,亦為天命所噬!”
一番話語,如同撥云見日。
“難怪…難怪…”他無聲低語,終于將前世種種“巧合”串聯起來。
趙武心中明悟,難怪自己上一世初入煉氣,便能輕易推演出【星月菩提子】的氣機所在,仿佛冥冥中有線牽引。
難怪林九鳶會“恰巧”路過荒原,在自己最危難時出手相救。那看似萍水相逢的援手,那指向靠山村的善意指引,甚至那枚刻著“玖”字的鸞鳥玉牌,都籠罩上了“天命”刻意安排的陰影。
這一切順風順水,都不過是入道煉氣后,氣機勃發引動天公投下目光,編織出的第一重【天命】之網。
目的,就是將他一步步推向那琉璃蓮臺,成為慧明和尚沖擊神通的祭品之一。若非他最后關頭拼死一搏,以牛頭歸位掀翻了桌子,只怕早已在那場法會中魂飛魄散,化作了禿驢功德池里的一滴“凈水”。
就算這樣,天公也收益頗多,地府陰帥歸位,橫豎不虧。
想通其中關竅,趙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沖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
林七鵲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的雙拳上,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傷口再次崩裂,滲出混合著藥力的暗紅血跡。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深刻入骨的寒意與明悟。
“看來,你并非對此一無所知。”她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你這身駁雜卻蘊含神異的氣息,還有那拳法中引動的地煞之力……絕非尋常散修能觸及。說吧,你究竟是誰?又或者你背后,是哪方道統的氣機在為你遮掩鋒芒?否則,以你這點微末修為,早在踏入此地之前,就該被范十三那等邪修,或是澗中更詭譎的東西抽魂煉魄了。”
她的赤紅長劍微微抬起,劍尖雖未直指,但一股無形的壓力已悄然籠罩趙武周身。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鳳眸,此刻銳利如刀,充滿了審視與探究。黑風澗的兇險,讓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趙武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林七鵲的質問直指核心,卻也為他點明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生路,尋求道統氣機遮掩。加入擁有傳承、能蒙蔽天機的宗門或勢力,是擺脫【天命之子】殺局的關鍵!
他迎上林七鵲銳利的目光,眼神沉靜如水,不閃不避:“林女俠慧眼。在下趙武,確非世家子弟,也無顯赫師承。能茍活至今,不過是僥幸得了些前人遺澤,加上幾分搏命的狠勁罷了。”
“若按女俠所言,我畢竟尚未煉氣,還有回轉的余地,至于道統氣機……”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苦澀與坦誠,“正因身如浮萍,才更知其中兇險。此番入安濟府,正是為尋一條入道的正途,拜入青云宗,以求一道統庇護,避開這無妄之災。”
他沒有撒謊,只是巧妙地隱去了太衍錄輪回的核心秘密。將渴望拜入青云宗的動機,直接歸結于尋求道統氣機遮掩以避殺局,這既符合林七鵲的認知,也合情合理,更能解釋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兇險之地,尋找入宗前的投名狀或資源。
“哦?青云宗?”林七鵲眉梢微挑,眼中的審視并未完全褪去,但那股逼人的劍意卻悄然收斂了幾分。她上下打量著趙武,“三日后登云臺問道?倒是個去處。不過……”
她目光掃過趙武手中那張依舊散發著微弱妖異氣息的殘破圖卷,又看向他染血的衣衫和蒼白的臉。
“你這投名狀,怕是已經到手了。范十三雖逃,但這殘圖確是他遺落,足以證明你曾在此地與其交鋒。只是……”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玩味,“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殘圖雖破,蘊含的妖法神韻對某些人來說,依舊是燙手的寶貝。你現在這副模樣,拿著它離開黑風澗,無異于小兒持金過鬧市。”
她手腕一翻,赤紅長劍“鏘”地一聲歸入鞘中,那灼熱逼人的氣機徹底收斂。
“也罷,我今天心情不錯,便給你指點一條明路,呂家的奇正齋,專做各色來路的奇物交易,有我的信物,想必也不會與你為難。你也能換些資源供給自用。”說著,林七鵲拋出一枚玉牌。
趙武接過,凝神觀看,卻讓心中的另一個猜想落地。林九鳶果然與這林七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同樣刻著振翅鸞鳥的一枚玉牌,只不過,玉牌上的字不是玖,而是柒。
林家那雙無形的羽翼,早已悄然拂過他命運的軌跡。
只是,這拂動,是風助火勢,還是借風燃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