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倏忽而過。
卯時未至,天際剛泛起一層淡白。城隍隍廟后那片荒蕪的空場,卻已是人聲鼎沸。
破敗的廟墻根下,歪斜的草棚旁,平日里的死寂被一種焦灼的渴望徹底驅散。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粗粗看去不下數百之眾。多是些面黃肌瘦的流民少年,或是眼神麻木,帶著最后一絲希冀的貧家子弟,也有少數幾個衣著尚算齊整,帶著點傲氣的年輕人,想必是些小有背景的旁支子弟。
空氣里夾雜著無數道壓抑的喘息與低聲的議論。
“聽說這次問道臺,呂家那位大小姐也會親自來觀禮?”
“真的假的?呂家可是安濟府的天!”
“管他誰來!俺就想拜入仙宗,學了本事,回去讓那狗地主瞧瞧!”
“噓……小聲點,看那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空場中央那座被無形肅穆籠罩的臺基。
那便是登云臺。
臺基由整塊整塊的青黑色巨石壘砌而成,古樸滄桑,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基座約莫丈許見方,高不過三尺,其上并無亭臺樓閣,只孤零零矗立著九級厚重的石階。
石階材質與臺基渾然一體,每一級都寬逾丈許,高度卻逐級遞增,自下而上望去,一級比一級陡峭。階面粗糙無比,布滿細微的鑿痕,仿佛承載過億萬次的踏踩。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階表面那些黯淡模糊的符文刻痕。它們并非精心鐫刻,倒像是被無數沉重腳步硬生生磨礪而出,深深淺淺,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威嚴。
“登云階”趙武立于人群邊緣,目光沉凝如水,落在那些黯淡的符文上。
在他的感知中,這看似死寂的石階,其內里沉睡著一股浩瀚磅礴的意志。那并非殺意,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重。
這便是青云宗遴選弟子的第一關,根骨心性的試金石。非大毅力、大恒心者,連踏上第一級的資格都沒有。
“咚——!”
遠處城樓方向,傳來第一聲沉悶的鐘響。
卯時初刻,到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那九級石階上。
就在這時,一個童音突兀地響起。
“讓開!讓開!老神仙來了!”
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混亂。只見李豐田那小泥猴子般的身影,正奮力撥開前面的大人,小臉上滿是汗水和灰塵,卻亮得驚人。他身后,跟著那個醉道人。
“醉鬼老道!你果然沒騙我!”李豐田沖到石階前空地,叉著腰,回頭沖著慢悠悠踱過來的醉道人喊道,聲音里帶著點得意和炫耀,仿佛自己請來了真仙。
周圍瞬間投來無數道混雜著鄙夷、好奇和看笑話的目光。
“哪來的瘋老道?也敢妄稱神仙?”
“這小乞兒莫不是失心瘋了?”
“嘖,怕是想拜師想魔怔了……”
醉道人卻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他渾濁的老眼掃過那九級沉默的石階,又瞥了一眼旁邊幾個穿著青云宗低級執事服飾、正冷眼旁觀的灰衣人,嘿嘿一笑,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一股劣質酒氣彌漫開來。
“小崽子,急什么?”他醉醺醺地嘟囔著,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指向那登云階,“看見沒?九級天梯,一步一登天!上去,便是仙門中人!上不去……嘿嘿,趁早滾回家喝奶去!”
他搖晃著身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戲謔的穿透力,響徹全場:“青云階上無坦途,一步登天是妄言!九級石階鎖凡塵,踏碎筋骨……”
趙武循著聲音望去,目光在李豐田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越過他,落在醉道人腰間那個不起眼的破酒葫蘆上。
老道士似有所覺,渾濁的醉眼朝趙武這邊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咧開缺牙的嘴,露出一個模糊不清的笑容,舉起酒碗遙遙晃了晃。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嗡鳴,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嘆息,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
整座登云臺青光大盛,臺面邊緣那些細微的符文驟然亮起,青光沿著玄奧的軌跡流淌,最終匯聚于臺面中央。一道凝練的青光沖天而起,直刺云霄。
青光之中,三道身影如同自九天之上踏云而下,緩緩降落在登云臺中央。
為首者,是一位身著云紋道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胸,眼神平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周身氣息淵渟渟岳峙,雖無刻意散發威壓,但那股源自道法自然的沉凝厚重,卻讓臺下喧囂的人潮瞬間為之一靜。
他身后兩側,各立一人。左側是一位身形高瘦、面色冷峻的青年,背負一柄連鞘古劍,眼神銳利,掃視臺下時帶著審視與不耐。右側則是一位容貌端莊的素衣女子,手持拂塵,神色恬淡,目光溫潤如水。
“肅靜!”冷峻青年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墜地,帶著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間傳遍全場,將最后一點嘈雜徹底壓滅。
中年道人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無數張各色的面孔,聲音平和卻清晰地響起:“貧道青云宗外門執事,青松。今日登云臺開,青云問道。凡俗子,欲入仙途,需踏此九鎖青云階。階分九級,鎖心、鎖身、鎖妄念、鎖塵緣、鎖七情、鎖六欲、鎖生死、鎖輪回、鎖天命。”
他的話語帶著奇異的韻律,每一個字落下,都仿佛敲在眾人心頭。當說到“鎖天命”三字時,趙武心頭猛地一跳,識海深處太衍錄的玉光無聲流轉。
“登階者,不問出身,不察過往,只看爾等心性、根骨、緣法。”青松道人目光平和,“心性堅韌者,可過鎖心鎖身;根骨清奇者,能破七情六欲;緣法深厚者,方有窺那生死輪回,乃至一線天命之機。然此階險峻,九死一生。登之,或一步青云,或身死道消。現在退出,猶未晚也。”
話音落下,臺下死寂一片。無數雙眼睛望著那沒入云端的九級石階,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掙扎。一步登天與萬劫不復,僅在一線之間。
“我…我爬!”短暫的沉寂后,一個衣衫襤褸的壯漢猛地推開人群,嘶吼著沖向登云臺,“俺娘病了,沒錢抓藥!俺要成仙!成仙就有錢!”
他剛踏上第一級臺階,青石階面微光一閃,那壯漢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顫抖,眼神渙散,竟直挺挺向后栽倒,滾落臺下,生死不知。
人群一片嘩然,驚恐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下一個。”冷峻青年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