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山門,趙武才發覺天地氣機的不同,四極的巨像消隱了三尊,只留下天際東方的仙光瓊樓,仙人仍是不住在其間飛舞,
此番再看,宮闕內的仙人卻不再有淡漠疏離之感,心頭卻浮現出一股傾慕。仿佛那瓊樓玉宇、逍遙仙影,便是世間最令人向往的歸宿。
這念頭甫一出現,趙武心頭猛地一凜!
警覺如冷水澆頭,他瞬間掐滅了那絲不該有的情緒。這便是道統氣機的副作用?
趙武顧不得多想,連忙收回神念。
“道統氣機…”趙武無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這庇護亦是枷鎖,潛移默化地引導著門人的心念,連對“仙道逍遙”的向往都能被放大成近乎本能的皈依。難怪醉道人寧愿醉臥荒峰。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融入荒原枯黃背景的灰影,朝著記憶中的靠山村疾掠而去。
血影遁被催發到極致,足尖點地,只在干燥的硬土上留下極淺的印痕,轉瞬便被風沙抹平。
一連數日疾行,地貌漸變。沃野漸稀,土色轉黃。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衰敗的氣息。
這日正午,趙武翻過一道低矮土梁,前方景象讓他腳步微頓。
一座小村匍匐在干涸河床旁,土墻低矮,茅屋傾頹。
村中死寂無聲,連犬吠雞鳴也無。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隨風飄來,混雜著腐爛、草藥和某種更深沉的穢氣。
村口歪斜的老槐樹上,掛著幾片褪色的布幡,在風中無力飄蕩,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寫著“瘟”、“避”等字。
樹下,幾具用草席草草裹覆的尸體隨意堆疊,蠅蟲嗡嗡,黑壓壓一片。
瘟疫。
趙武眉頭微蹙。荒原之上,天災人禍不斷,瘟疫并不罕見。
他神念微展,【點星鏡月般若】無聲運轉,冰藍星輝掠過瞳孔。
視野瞬間剝離表象。整座村落籠罩在一層污濁的赤色霧氣中。
霧氣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蠕動,從那些半開的門窗、草席縫隙中滲出,帶著濃烈的死寂與衰敗之意。
他本可繞行。他本該繞行。
靠山村之事迫在眉睫,慧明法會隨時可能開啟,每一刻都關乎生死,但村中分明還有活人。
“就當是打探消息也好,事不可為立刻就走。”趙武想著。
略一沉吟,趙武收斂氣息,【血影遁】催至極致,身形如同鬼魅般無聲滑向那片死寂的村落。
村內景象觸目驚心。土屋大多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偶有敞開的門洞,里面也是漆黑一片,傳出壓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
幾個形容枯槁的村民蜷縮在墻角,眼神空洞麻木,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紫黑色的潰爛斑塊,散發著惡臭。
幾個瘦得脫形的孩童,如同受驚的小獸,躲在門后,用驚恐絕望的眼神偷偷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水……娘……水……”一聲微弱的呻吟從一間半塌的土屋里傳出。
趙武身形一晃,已立在破敗的門框邊。屋內昏暗,土炕上,一個老婦蜷縮在發霉的草堆里,渾身潰爛,氣息奄奄。炕邊趴著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女孩,正用一片破瓦片,小心翼翼地從墻角一個滲著泥水的破罐里舀起一點渾濁的泥湯,顫巍巍地遞到老婦干裂的嘴邊。
小女孩聽到動靜,驚恐地回頭,看到門口逆光站立的陌生身影,嚇得手一抖,瓦片摔在地上,泥水濺了一地。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到炕角,瑟瑟發抖,黑亮的眼睛里滿是恐懼。
趙武沒進去。他目光落在老婦潰爛的脖頸處,一塊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的奇異烙印在腐爛的皮肉間若隱若現。烙印的紋路扭曲,透著一股陰邪的吸力,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老婦體內殘存的微弱生機。
“烙印……飼瘟……”藥師記憶碎片翻涌,瞬間拼湊出答案。這不是天災,是人飼!有人以活人為皿,以瘟疫為引,滋養邪物!
“誰干的?”趙武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小女孩抖得更厲害,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
“黑……黑袍……”老婦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渾濁的眼睛艱難地轉向枯井方向,“……撒粉……埋……井……”
話音未落,她身體猛地一抽,瞳孔渙散,最后一點氣息斷絕。脖頸上那烙印黑光一閃,瞬間吸干了她殘存的所有生機,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小女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撲到老婦身上。
趙武眼神冰寒。線索指向枯井,那污穢赤霧的核心!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影,直撲村落中央。
枯井旁,景象更為駭人。
井口被亂石半掩,周圍空地胡亂堆著更多草席裹覆的尸體,惡臭熏天。一個身著破爛黑袍的干瘦身影,正背對著井口,蹲在一具剛抬來的尸體旁。
那人手中握著一枚慘白的骨鈴,鈴身刻滿扭曲的符文。他口中念念有詞,骨鈴輕輕晃動,發出低沉嗚咽般的聲響。
隨著鈴聲,尸體上逸散出的污濁赤氣如同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匯向骨鈴,被鈴身符文吞噬。每吞噬一縷,骨鈴表面的慘白光澤便濃郁一分,透出令人心悸的陰寒。
黑袍人腳邊,還插著一桿三尺高的黑幡,幡面破舊,畫著一個猙獰的鬼頭,鬼口大張,正對著枯井方向。井口上方,那團搏動的黑紅光點正源源不斷地將汲取來的污穢赤氣注入鬼口。
“嘿嘿……快了……再吸干這一批,【南火赤精熱毒】便能小成……”黑袍人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興奮,“到時超度爾等亡魂,也算功德一件……”
“功德?”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驟然在黑袍人身后響起。
黑袍人渾身劇震,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灰衣青年不知何時已站在三丈之外,面容冷硬,眼神銳利如刀,正靜靜地看著他手中的骨鈴和那桿黑幡。
“你……你是何人?!”黑袍人驚駭交加,下意識握緊骨鈴,周身騰起一股混雜著疫病與死氣的陰邪波動,修為赫然是煉氣三層。
“收瘟煉魂,祭煉神通,再行超度?”趙武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目光掃過那桿鬼氣森森的黑幡,“好一個功德。用生魂怨氣熬煉邪器,再以邪器之力強行‘超度’殘魂,榨干最后一點價值。這算盤,打得倒精。”
“你找死!”黑袍人眼中兇光暴漲,被點破根腳,再無半分遮掩。他猛地搖動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