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筑基靜立虛空,互相對峙。
醉道人率先開口:“人是我養的,【淑節志生真人】將我弟子煉作人丹,那是我的關門弟子,我要他的東君根性。”
他聲音沙啞,渾濁的眼珠掃過懸浮光球,枯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酒葫蘆。
虛空微瀾,一聲佛號輕嘆,澄澈祥和:“阿彌陀佛。淑節道友執迷已久,今得解脫,當歸我座下,為【寶蒼妙生尊者】,持凈瓶,灑甘露,度厄消災。”
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度化之力,籠罩光球,那株金樹微微搖曳,似在回應。
青州牧蟒袍微動,玉圭上“勸課農桑”四字青光流轉,聲音溫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淑節逆天,已伏王法。荒巫境本源,當歸大玄,以正乾坤。”他目光掃過光球,隱含警告。
姹陰兵主輕笑一聲,指尖七彩流光縈繞:“巖哥雖出力最多,可奴家損了【百花尊皇圖】的投影,春分陰陽平,萬物生發樞。這道基玄妙,正合我【百花尊皇圖】演化之需,歸我了。”
她指尖七彩流轉,虛點光球中那縷維持著微妙平衡的青白氣機。
虛空寂靜,唯有那混沌光球緩緩旋轉,青金紋路明滅。
四方氣息交織,無形壓力籠罩光球。
僵持片刻,佛號再響:“善。”
話音方落,四道身影一同出手。
醉道人渾濁的眼珠鎖定光球核心那株金樹底部,一點頑強掙扎的翠意,正是東君根性。他枯指探出,并非抓取,而是凌空一劃。
一聲微不可聞的撕裂聲。一縷細若發絲、卻凝練到極致的翠綠根莖,硬生生從金樹底部被剝離出來,帶出點點金輝碎屑。
根莖離體瞬間,瘋長扭動,散發出磅礴原始的木行生機,與周遭佛韻格格不入。
醉道人袖袍一卷,翠綠根莖沒入袖中,消失不見。他周身酒氣似乎濃郁了一分,眼底渾濁更深。
幾乎同時,北方天際,大玄王朝疆域上空,那始終籠罩的四極氣運中,盤踞北方的青金龍影發出一聲悠長龍吟。
龍吟過處,大玄北境,青州、幽州、并州等地,無數黎民,無論耕夫走卒、士子商賈,皆心有所感。
田間扶犁的老農掌心一熱,犁頭劃過土地,帶起的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層微不可查的淡黃光暈;城中打鐵的匠人一錘落下,火星迸濺中,鐵胚紋路竟隨錘印微微扭曲,成型更快三分。
甚至京城巷尾,一潑皮無賴與人廝打時,忽覺渾身燥熱,順手抄起的半截木棍舞動起來格外順手,竟將對手打得抱頭鼠竄。
京城深處一座【天籍殿】的虛影悄然凝實,與王朝氣運勾連更緊。
姹陰兵主嫣然一笑,指尖七彩流光如絲如縷,探入光球,并非強行抽取,而是輕輕纏繞住那縷維持光球平衡的青白氣機——春分道基。
流光過處,青白氣機如冰雪消融,化作最精純的陰陽調和之意,匯入她周身霞披。霞披上流轉的百花紋路驟然活了過來,開闔速度陡然加快,花開花謝只在剎那,謝落的花瓣化作精純生機融入新蕾,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她身后那幅【百花尊皇圖】虛影微微一顫,邊緣輪廓似乎更加清晰圓融了幾分。
“阿彌陀佛。”虛空佛號再響,祥和依舊。
光球內,那株純金小樹徹底凝固,枝葉間最后一絲掙扎的翠意湮滅。樹身金色流轉,漸漸沉淀為一種溫潤內斂的檀金色。細看之下,樹皮紋理竟化作無數細密端莊的“卍”字佛印。
金樹輕輕搖曳,再無半分暴戾生機,只余下慈悲莊嚴。一道溫和馴服、帶著淡淡檀香的氣息彌漫開來。
樹影微晃,化作一身披素白僧衣、眉目低垂的年輕比丘虛影。他頭頂青絲早已褪盡,露出光潔頭皮,面上再無半分春神恣意,唯有寶相莊嚴。他雙手合十,指尖掛著一串碧玉念珠,聲音溫潤平和,卻帶著一絲空洞:
“貧僧寶蒼,前塵盡消,孽緣已斷。唯奉我佛法旨,灑凈水,渡塵厄,證妙生果位。”
佛光微斂,連同比丘虛影與那混沌光球一同淡去,仿佛從未存在。
虛空重歸寂靜,只余下淡淡的檀香與尚未平復的空間漣漪。
醉道人看也不看那消失的佛光,身形一晃,已落回焦黑地面。他袖袍一拂,一股無形力道拂過趙武身軀。
趙武渾身一松,那股壓得他動彈不得的禁錮驟然消失。他踉蹌一步,穩住身形,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釘在醉道人那波瀾不驚的渾濁雙眼上。
袖口殘留的翠綠根莖氣息刺鼻。頭頂虛空殘留的佛韻檀香未散。
李豐田干癟殘軀冰冷觸感猶在指尖。
電光石火間,淑節強抽豐田本源、醉道人突兀現身、純陽火種反擊、三方逼迫、佛光驟現、淑節被度化、四方分贓……一幕幕在腦中飛閃,最終匯成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一切,從李豐田被選中修煉《百草化靈經》那一刻起,或許更早,便已在這老醉鬼的算計之中。
豐田是餌,是柴,是煉入淑節道基、最終被佛門度化、供他們分食的人丹!
而自己,不過是恰好闖入這局中,一枚意外堅韌、助他穩住魚竿、甚至多釣上幾條魚的石頭。
趙武胸腔劇烈起伏,咽喉腥甜翻涌,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底血絲蔓延,那冰藍星芒深處,是滔天的怒火與徹骨的寒意。
醉道人似有所覺,渾濁的眼珠微轉,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模糊的弧度,似嘲非諷,旋即拎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液淋漓。
“嗝……恩怨已了,各取所需。小子,看開些。”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似是混不在意。
趙武喉頭滾動,咽下那口腥甜,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看開?豐田……他叫你師祖!”
醉道人灌酒的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珠在趙武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停留一瞬,又緩緩移開,落在臂彎間那具干癟冰冷的殘軀上。
“師祖?嘿……”他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酒嗝,“死了的,便不是了。活著的,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