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骨噼啪作響,趙武只感覺隨著拳架的運動,周身的氣血緩緩沸騰起來。
他刻意壓制著真氣流轉,只以純粹肉身演練“崩山拳”的沉厚意蘊。
每一次沉腰坐馬,拳鋒遞出,都牽引著脾臟處【鎮山印】的微光,一絲絲沉凝的地脈之氣被納入筋骨,皮肉下的線條在反復捶打中愈發清晰。
院角,李豐田盤坐在田埂邊,小臉緊繃,嘴唇無聲翕動。
他學著趙武教他的法子,努力放空思緒,將意念集中在掌心下那株灰綠的鐵線蕨上。陽光曬得他頭皮發燙,汗水浸濕了后背的破布衫。
他反復默念著《百草化靈經》里的口訣,試圖再次抓住那日“變草”的微妙感覺。
時間在枯燥的重復中流逝。趙武拳架漸熟,沉腰坐馬的姿態愈發自然,每一次擰轉都帶著筋骨拉伸的低鳴。
李豐田卻顯得有些焦躁,幾次偷偷睜眼,見趙武仍在專注練拳,又趕緊閉上,眉頭擰得更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豐田幾乎要被午后的燥熱和遲遲不見的感覺弄得昏昏欲睡時,他渾身猛地一顫。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自身體內部。那深藏于胸膛的勃勃生機,仿佛沉睡的種子被某種氣息喚醒,毫無征兆地劇烈搏動了一下。
“嗯?”李豐田下意識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按在草葉上的手。
掌心下的鐵線蕨似乎沒什么變化,但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比清晰的清涼氣息,正順著他的指尖,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
這氣息并非來自鐵線蕨,而是旁邊那截插在土里,一直沒什么動靜的【拖煙柳】。
殘枝上那片半枯的柳葉,此刻竟隱隱透出一抹濕潤的綠意。
李豐田心念一動,幾乎是本能地,將按在鐵線蕨上的手輕輕挪開,轉而小心翼翼地覆蓋在那截柳枝上。
嗡!
這一次的感覺清晰無比。
一股遠比鐵線蕨精純又帶著水潤生機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順著手臂經脈涌入心口。那深藏的勃勃生機瞬間被引動,歡快地與之交融。
李豐田的小臉瞬間由茫然轉為驚愕,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他不敢再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拼命催動著那點剛剛感悟到的“通草木根性”的引子,貪婪地引導著這股清涼溫潤的氣流在體內游走。
他能感覺到,這股氣流所過之處,皮下的筋肉仿佛被無形的溪水沖刷、滋養,變得溫熱而充滿活力。丹田深處,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暖意悄然萌發,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終于頂破了堅硬的地殼。
趙武的拳勢微微一頓。他清晰地感應到院角驟然升騰起一股微弱的草木之氣,其中夾雜著李豐田自身那股蓬勃生機特有的波動。這股氣息雖弱,卻自成循環,綿延不絕。
他收住拳架,側目望去。只見李豐田依舊保持著觸摸【拖煙柳】的姿勢,小臉漲得通紅,額角汗珠密布,身體卻紋絲不動,周身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寧靜。
那截殘枝上的柳葉,似乎更綠了幾分。
趙武沒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看著。這小乞丐,終于踏出了第一步。他收回目光,沉下心神,再次拉開拳架。
院內,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聲與沉穩的拳風聲相互應和,屋檐的滴水聲也漸漸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趙武的拳架演練過幾個周天,一聲帶著興奮的呼喊傳來。
“我好像成了!”李豐田的聲音激動的有些顫抖。
“確實成了。”醉道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院落邊緣,微微點頭。
李豐田感知著煉氣期的玄妙,不斷將【拖煙柳】收入體內再放出,玩的不亦樂乎。
看著李豐田的生機隨著入道煉氣變得旺盛,趙武突然想到些什么,開口向醉道人問道:“師祖,弟子可否下山一趟?”
“去去去,拿著這引信,自去山門處,不在身邊,老道倒是清凈。”醉道人似乎對趙武為何下山不感興趣,只將一張紙符遞了過來。
接過引信,趙武邁步轉身,準備回屋收拾一番。
“大叔,你要下山?”李豐田終于從突破的興奮里回過神,抱著那截越發青翠的柳枝湊過來,小臉上還帶著汗漬和泥印,眼睛卻亮得驚人,“帶俺……帶我一起唄?我、我現在也能引氣了!”
趙武瞥了他一眼,少年周身那點微弱的草木清氣尚未穩固,像剛破土的嫩芽,經不起風雨。
“守好你的草,看好這峰。”他聲音平淡,不容置疑,“引氣只是入門,離真正御敵還差得遠。峰上清凈,正合你穩固根基。”
李豐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看到趙武沒什么表情的臉,又蔫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柳枝上新抽的嫩芽:“哦……那、那你啥時候回來?”
“短則旬日,長則月余。”趙武不再多言,轉身進了自己那間破屋。
屋內陳設簡陋,他動作利落地收拾了一個不大的包袱,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枚刻著“柒”字的風鸞玉牌,被他用布仔細裹了,塞進懷里貼身處。
趙武此番下山,為的便是再去一趟靠山村,上番輪回于破廟之內盤桓月余,此世入宗,尋求氣機遮掩也不過一月。
若是所料無差,慧明祭煉全村欲成神通尚未開始,自己還可還了林九鳶的恩情。
更重要的是,趙武也想知道,【星月菩提子】被自己用太衍錄還真,慧明手中是否還有。若是還有,那兩條通天大道,也能謀奪一番!
趙武步履沉穩,穿過玄陽峰凋敝的院落,徑直走向庶務堂設在峰腳的靈禽驛。
此處專供弟子租借代步靈禽,往來各峰或下山辦事。驛舍簡陋,幾名雜役弟子正低頭清掃鶴羽掉落的翎毛。
“租鶴,下山。”趙武言簡意賅,將醉道人給的紙符連同十枚仙箓箓放在柜臺上。
柜臺后的執事弟子抬眼掃過紙符,又看了看趙武腰間的玄陽峰令,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但沒多問。
他驗過紙符上的印記,確認無誤,便收了仙箓箓,遞過一枚刻著“鶴”字的木牌:“丙字三號欄,自去。一日租金,逾期加罰。”
趙武接過木牌,走向驛舍后方圈養靈禽的圍欄。丙字三號欄內,一只體型中等的灰鶴正低頭梳理羽毛。
趙武上前,將木牌在欄柱的凹槽處一按,欄門無聲滑開。灰鶴抬起頭,黑豆般的眼睛看了趙武一眼,并無抗拒。
他翻身跨上鶴背,灰鶴雙翼一展,卷起一陣塵土,騰空而起。鶴唳清越,載著趙武掠過下方層疊的青云諸峰,向著山門方向飛去。
山門處,巨大的牌樓高聳入云,牌樓下值守的弟子身著統一青袍,氣息沉凝。見灰鶴飛來,一名值守弟子抬手示意停下。
“玄陽峰弟子趙武,奉師祖法旨下山。”趙武翻身下鶴,任由灰鶴飛回,亮出玄陽峰令和那張紙符。
值守弟子仔細查驗了令牌和紙符,目光在趙武臉上停留片刻,確認身份無誤,揮手放行:“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