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巨鬼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轟然潰散,化作漫天赤黑氣流,被那桿插在地上的黑幡瘋狂吸回。幡面鬼頭猙獰依舊,卻黯淡無光。
枯井旁死寂一片,只有風卷過殘破草席的嗚咽。
趙武劇烈喘息,右臂低垂,拳面焦黑,鮮血混著黑氣滴落。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經脈灼痛,目光掃過黑袍人的尸體,最終落在那桿黑幡和滾落一旁的慘白骨鈴上。
他上前幾步,俯身拾起骨鈴。入手冰涼刺骨,鈴身刻滿扭曲符文,內里殘留著一絲陰邪的瘟鬼氣息。神念探入,一股駁雜信息涌入腦海,《五瘟猖神經》殘篇,以及操控【夏瘟鬼】的法門。
“五瘟……春瘟、夏瘟、秋瘟、冬瘟、總管中瘟……”趙武眼神微凝,這邪法竟能祭煉五尊瘟鬼?黑袍人受限于功法殘本,顯然只煉成了【夏瘟鬼】。
他目光轉向那桿黑幡。幡桿漆黑,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涼。幡面破舊,畫著的猙獰鬼頭此刻雙目緊閉,但趙武能清晰感應到,幡內禁錮著大量駁雜污穢的疫毒煞氣,以及無數痛苦掙扎的殘魂。
這黑幡,既是瘟鬼棲身之所,亦是煉化疫毒、儲存生魂的邪器。
趙武沉吟片刻,神念沉入黑幡核心。一股陰冷抗拒的意念傳來,是那【夏瘟鬼】殘留的兇戾。他冷哼一聲,【澄雨鏡】清冷光華流轉,強行鎮壓。幡內躁動的煞氣瞬間平息。
催動丹田內的玄陰攝幽令,勾出一縷精純的鬼氣,嘗試著催動黑幡,幡面鬼頭雙目微睜,一道微弱的赤紅氣流溢出,并非攻擊,而是帶著一絲吸攝之力。
趙武心念一動,操控這道赤紅氣流掃向不遠處一具草席裹覆的尸體。氣流觸及潰爛的皮肉,尸體上殘留的污穢赤氣如同百川歸海,被黑幡瞬間吸走。
“原來如此……”趙武眼中精光一閃。這黑幡不僅能散瘟,更能收瘟。
以生魂疫毒煉鬼飼幡是邪道,但若反其道而行……
他不再猶豫,抓起黑幡,大步走向村中。
死寂的土屋間,污濁的赤霧如有實質,纏繞著低矮的茅檐。
他手臂一振,幡面鬼頭雙目幽光微閃,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爆發。
嗤嗤嗤——!
絲絲縷縷的赤霧如同被無形之手攫住,掙扎著匯成數道暗紅細流,瘋狂涌入幡中鬼口。
空氣里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與熱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稀薄下去。蜷縮在墻角的幾個村民茫然抬頭,潰爛皮膚上紫黑斑塊竟停止了蔓延。
“仙……仙師?”一個枯槁漢子顫巍巍爬起,渾濁眼里迸出微光。
趙武不語,黑幡橫掃。所過之處,門板縫隙、草席底下滲出的穢氣盡被扯出吞噬。幾具半腐的尸體上,焦黑烙印無聲熄滅。
他腳步不停,直至村尾。最后一絲赤霧沒入幡中,鬼頭滿足地闔目,幡面流轉的陰邪之氣卻厚重了三分。
“此物名【收瘟幡】,可納疫毒煞氣。”趙武掃過聚攏而來猶帶驚懼的村民,聲音冷硬,“骨鈴載《五瘟猖神經》殘篇,煉鬼飼幡之術,留之害人。”
他指尖發力,慘白骨鈴“咔嚓”一聲裂成數段,符文盡碎。
“此地瘟疫盡除,首惡已誅,你等可以自行生活。”趙武說道,轉身欲走,卻又想起什么,停下腳步開口問道,“你們可有容器?”
“仙師,有,有!”枯槁漢子連忙應聲。
“若有余力,便帶我去尋。若沒有,就指個方向。”趙武看著剛剛好轉的漢子,說道。
漢子在地上掙扎了一陣,露出苦澀的笑,最后伸手指向一間破屋內。
趙武走進破屋,屋內果然有一口大缸。
雙臂用力,肌肉隆起,將大缸抱起,走出屋外,置于空地當中。
伸手一翻,【澄雨鏡】和【星月菩提子】出現手中,灌注真氣,聚斂空氣中的水汽,盈滿了這口大缸。
“天干地燥,爾等可先用這些水度日。”趙武說道。
囑咐完這些殘存的村民,趙武起身離去。
他不再停留,轉身沒入荒原深處。身后,村里殘存的村民跪伏在地,嘶啞的謝恩聲被風扯碎。
右臂灼痛未消,經脈里疫毒煞氣與庚金玄火真氣仍在纏斗。他催動【澄雨鏡】的清冷水意壓制灼熱,腳步不停。
黑幡卷緊背在背上,幡面鬼頭吸飽了疫毒,沉甸甸的,透著一股陰邪的飽脹感。這東西是個禍害,得找個地方處理掉。
日頭西斜,荒原被拉出長長的影子。風卷著沙礫抽在臉上,干燥生疼。
前方一片枯死的胡楊林,枝椏虬結如鬼爪。他打算穿過去,尋個背風處調息。
行至背風處,趙武停下腳步。
此處地勢低陷,亂石嶙峋,正可稍作遮掩。
他盤膝坐下,神念沉入丹田,【澄雨鏡】冰藍光華流轉,清冷水精之氣絲絲縷縷滲入右臂,沖刷著糾纏的赤瘟熱毒。庚金玄火真氣隨之運轉,灼痛稍緩,但經脈深處那陰損的煞氣依舊頑固。
就在他凝神驅毒之際,一道探尋的神念釘在身上。
趙武霍然睜眼,【點星鏡月般若】瞬間催至極致,瞳孔深處冰藍星輝流轉。只見洼地邊緣一塊風化巨巖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影。
黑衣勁裝,身姿挺拔如槍,正是林九鳶。
她并未蒙面,清冷月光勾勒出下頜利落的線條。那雙眸子亮得驚人,此刻正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武。
她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刀,刀柄纏著暗色布條,氣息沉凝內斂,卻隱隱透出風雷之勢。
“散修?”林九鳶聲音清冽,如同冰珠墜地,不帶絲毫情緒波動。
她的目光掃過趙武染血的右臂袖口,又落在他身旁斜插的那桿黑幡上,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那幡鬼氣森森,絕非正道之物。
趙武緩緩起身,體內真氣流轉不息,面上卻不動聲色:“路過。”
“路過?”林九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諷非諷,“帶著【收瘟幡】路過?此物乃五瘟教煉制疫鬼、散播災殃的邪器,尋常散修避之不及,你倒帶在身邊。”
她指尖在刀柄上輕輕一叩,發出細微清音:“方才那村落瘟疫驟散,是你所為?用這邪幡收瘟,手段倒是干脆。只是那五瘟教的人呢?”
“死了。”趙武言簡意賅,目光迎上對方銳利的視線,“邪器是器,用之在人。能收瘟,亦可為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