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立于炕前,面無表情。他并未看向孩子,而是抬眼,視線循著那幾根粗壯絲線回望,仿佛穿透土墻,直視靜心庵深處已寂滅的蓮臺核心。
他左手抬起,掌心朝上。眉心識海內,【欲界珠】微微一轉,珠體表面“癡”字刻痕幽光一閃。
一股無形波動悄然彌散,并非針對陳石頭,而是精準溯著那根最粗的愿力絲線逆向蔓延。
波動過處,絲線劇烈震顫,表面光華急速閃爍明滅,其內蘊含的那點屬于慧明的殘存執念與操控印記,如同遇到烈陽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
纏縛在陳石頭心竅的絲線根根繃直,繼而發出幾不可聞的崩裂聲。
絲線寸寸斷裂,化作點點碎屑,飄散消失。
陳石頭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抽氣聲,蜷縮的身體稍稍舒展,呼吸似乎順暢了些許,但依舊昏迷不醒。
趙武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土屋。
他沿著村中土路緩步而行,目光平靜掃過沿途所見每一個村民。
那些麻木的臉孔,遲緩的動作,以及眉心延伸出的、沒入虛空的乳白絲線,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他步履不停,左手虛垂身側,【欲界珠】在識海中緩緩旋轉,“貪、嗔、癡、慢、疑”五字刻痕依次明滅。
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如同水紋般無聲擴散,精準地觸及每一根愿力絲線。
波動過處,絲線震顫,繼而崩解。
村民們動作齊齊一滯,臉上麻木的神情出現片刻空白,眼神由渾濁變為短暫的茫然,隨即又陷入另一種無所適從的呆滯。
他們停下手中無意義的動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此,又該做些什么。
村中那股被無形牽引的死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寂靜。
趙武沒有停留,也沒有看向那些恢復部分神智卻更加無措的村民。
他穿行于土屋之間,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所過之處,一根根無形的枷鎖悄然斷裂。
待最后一絲愿力聯系在村東頭一個老嫗眉心消散,趙武停下腳步。
他站在村子中央,環顧四周。
村民們如同失線的木偶,呆立原地,或蹲或站,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或天空,無人言語,只有風聲穿過破敗的屋檐。
他轉身,沿著來路,一步步走回村西那間低矮的土屋。
推開門,陳石頭仍在炕上昏睡,呼吸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趙武走到炕邊,靜立不語,等待著。
陳石頭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被驚恐填滿。他猛地坐起,瘦小的身子縮向炕角,雙手死死護住胸口,那里只剩一片冰涼,再無錐心刺骨的劇痛。
他大口喘息,汗珠從額角滾落,混著塵土淌進衣領。目光惶然四顧,最終落在靜立炕前的黑影上。
趙武身形籠在昏暗光線下,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不見波瀾。
“你……”陳石頭喉嚨干澀,聲音嘶啞,“你是誰?我…我娘呢?”
“邪僧已除,你娘無事,在隔壁昏睡。”趙武聲音平淡,無起伏。
陳石頭愣住,下意識摸了摸心口,又猛地扭頭看向窗外。院中寂靜,并無往日那種令人心悸的誦經聲傳來。他掙扎著爬下炕,赤腳踩在冰冷土地上,踉蹌撲向隔壁屋。
門簾掀開,昏暗光線下,婦人合衣躺在土炕上,呼吸平穩,面色雖蠟黃,卻不再有那股死氣沉沉的灰敗。他撲到炕邊,手指顫抖著探了探娘親鼻息,又猛地縮回,反復幾次,終于確認。
他轉過身,背靠土墻緩緩滑坐在地,肩膀微微抖動,卻發不出哭聲,只是無聲地淌淚。
趙武立在門邊,靜默看著。
良久,陳石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抬起頭,眼眶通紅:“那…那靜心庵的和尚…”
“死了。”趙武截斷他的話。
陳石頭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追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他目光掃過趙武身后那桿隱在陰影中的烏沉長幡,又迅速低下:“多謝…多謝恩人救命…”
“你妹妹呢?”趙武忽然問。
陳石頭身體一僵,頭垂得更低,手指無意識摳著地上的土縫:“…沒了。前年…被那禿驢帶進庵里…就再沒出來。”聲音低啞,帶著刻骨的恨意,“村里…好幾個娃,都這樣…”
他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恩人…您…您是仙人嗎?您能不能…能不能教我本事?我想…我想找我妹…哪怕…哪怕只是知道她到底咋了…”
趙武看著他,未答。轉身走到院中那口破舊水缸前,舀起半瓢冷水,遞過去。
陳石頭接過,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吞咽,冰涼的水劃過喉嚨,讓他打了個激靈,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尋仙路,九死一生。”趙武聲音依舊平淡,“比死在和尚手里,慘得多。”
“我不怕!”陳石頭攥緊水瓢,指節發白,“留在村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趙武目光掃過少年倔強的臉,又掠過遠處死寂的村落。
“收拾東西。明日卯時,村東頭土地廟等我。”
言罷,不再多看他,轉身走向院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土墻拐角。
陳石頭愣在原地,半晌,猛地跳起,沖進屋里翻找起來。
接下來幾日,趙武并未遠離。白日里,他在村東荒廢的土地廟中,教陳石頭最粗淺的呼吸法門,辨認幾種野外常見藥草毒性,如何避開毒蟲瘴瘴氣。
少年學得極刻苦,往往一個姿勢擺到渾身顫抖也不肯歇,眼神亮得駭人。
趙武教得也極簡略,往往只演示一遍,便不再多言,任其自行摸索。偶有村民遠遠窺見,皆面露懼色,匆匆繞行,無人敢近前。
夜幕降臨,趙武便回到那處廢棄窯洞打坐調息,【幽府渡生道兵】幡面幽光流轉,吸納著四野殘存的稀薄陰煞。
他時而抬眼,望向村西那條通往外界的小路。
林九鳶…此番輪回,她若再來,應是何時?
他需要再見她一面。有些疑問,或只有她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