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風激蕩,轟然而下。
元聞和尚合上雙目,似是放棄抵抗,但嘴角反倒帶笑,仿若迎來的不是死亡,而是解脫。
趙武不是沒有想過,倘若元聞也像慧明一般,牽引所謂的【未來道果】,但轉念一想,太衍錄因果結算畫面時,曾留下元聞登臨【伏虎尊者】位階的未來。
倘若位上有人,又何談登臨?再說,他若是能夠接引【未來道果】,何不在搏斗之時便接引而下?
拳頭砸向元聞面門,淡金的血液迸濺而出,繼而便破碎成散碎的金色光點。
元聞和尚的身軀迅速風化消散,可趙武分明沒感覺出攻擊落到了實處。
正疑惑間,遠處突然傳來元聞和尚猖狂的笑聲,趙武起身追出破廟,卻不見那禿驢的蹤影。
趙武立于破廟殘垣間,煙塵未散,血腥氣混著枯井溢出的陰煞,沉滯粘稠。
元聞身形消散處,只余幾點淡金碎光飄墜,沒入焦土,轉瞬不見。
遠處那聲猖狂大笑早已杳不可蹤,四下里唯余風聲嗚咽,卷過碎瓦斷木。
他未立刻追擊,只靜立原地,周身繚繞的赤青黃三色煞氣漸次斂回幡內。
皮膚表面扭曲蠕動的瘟煞紋路徐徐平復,眼眶中血色退去,只余瞳孔深處一點冰藍星輝沉凝。
丹田內,強納三鬼帶來的撕裂痛楚仍未平息,經脈如被火燎針砭。
他緩吸一口氣,玄陰百鬼真氣徐徐流轉,撫平躁動氣機。插于身旁的幽府渡生道兵幡面微顫,將逸散的殘存煞氣絲絲抽回。
方才那一拳,觸感虛浮,如擊空囊。
元聞分明早有脫身之策,那具受戮之身,恐是秘術凝就的替命傀儡之類,真身早已遁走。
他緩步走回殿柱殘骸旁,盤膝跌坐。
地面焦黑,猶帶余溫。合目內視,真氣如溪流滲入四肢百骸,修補暗傷。
識海之中,斗法場景紛至沓來,元聞拳印佛光、自身瘟煞流轉、乃至其最后消散前的細微氣機變化,皆在【點星鏡月般若】映照下一一重現。
尤其那替命秘術發動之瞬,一絲極隱晦的空間漣漪與佛元燃燒的跡象,此刻清晰可辨。
非是憑空遠遁,而是以某種代價,換得金蟬脫殼之機。其真身遁走方位,雖難以精準捕捉,然其氣機衰弱,短時間內再難構成威脅。
調息良久,胸腹間翻騰氣血漸歸平復,經脈灼痛稍減。他睜開眼,暮色已垂,四野昏茫。
此番搏斗,自己也算是今非昔比。元聞和尚在自己手上也被打得狼狽逃竄,輪回積累,總是說的過。
雖然不曾獲得溝通天公之法,可也不是全無思路。當初身無道統氣機庇佑,魯莽觀感天地氣象,身陷天公謀局而不自知。
如今身懷【點星鏡月般若】,更有【忽聞驚雷】天賦破去迷障,是時候再次一窺天下氣數,再入局中了。
念及于此,【點星】玄妙自然催動,冰藍星輝在眼中流轉,再度看向自己刻意避開的穹天之上。
與之前輪回所看并無多大不同,空中仍是顯化漫天繁星,有些明亮璀璨,光芒灼灼;有些暗淡昏黑,幾近熄滅;更多的則是明滅不定,在虛空中沉浮。
四極景象仍是北面,金龍昂首,龍蛇起陸;東面,仙光浩渺,瓊樓玉宇;南面,莽莽山影,精怪聚嘯。西面,無量金光,金身巨佛;
就在趙武不停觀測天下氣機的同時,耳邊也不斷響起宏大的雷鳴。肝臟內,【忽聞驚雷】的本源光團也在不斷縮小。
趙武目視向西,如今那金身巨佛下,一閃而逝的冥府二字更是清晰幾分,大幡內的陰府也與氣機產生契合。
他明白,此時已入局中,若無天賦護身,只怕自己已興高采烈,追尋氣機而尋找機緣而去。
不出意外,氣機指引,仍是靠山村。他再度起身,順應氣機牽引,邁步走出破廟。
趙武不再停留,拔起插在地上的【幽府渡生道兵】,轉身邁步。烏沉幡桿入手冰涼,幡面三色流光內斂,只余若有若無的煞氣纏繞。
步出破廟殘垣,踏入荒原。暮色四合,風聲漸緊,卷起地面干涸的沙礫,抽打在衣袍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步履平穩,朝著東北向行去。右手持幡,幡尾拖曳于地,在身后劃出一道淺痕。
荒原曠野,死氣沉積。歷年戰亂、饑荒、瘟疫所遺的殘魂斷念,無依無憑,散于四野,平日潛藏于地脈陰隙,隨風飄蕩。
此刻,【幽府渡生道兵】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塊巨石。
幡面無聲拂動,其上隱現的“卍”字紋路微不可查地一亮,一股無形吸力自幡中彌散開來。
起初只是微風旋動,卷起幾縷枯草塵埃。
漸次,風中便摻入了別樣的東西。
絲絲縷縷灰白煙氣,自地面裂隙、枯骨堆下、甚至虛無空氣中,被無形的力量牽扯出來。
煙氣初時稀薄,旋即凝聚,顯出模糊人形或獸影輪廓。
它們并非被強行撕扯吞噬,而是受那幡中散出的陰煞之力牽引,不由自主地匯聚而來。
這些灰白影子無聲無息,形態飄忽,有的殘缺不全,有的面目模糊,衣衫襤褸,肢體扭曲。
它們圍繞著持幡而行的趙武,保持著數步的距離,既不撲近,也不遠離,只是隨著他的腳步緩緩移動匯聚。
趙武目不斜視,依舊前行。
手中幡桿傳來細微震顫,以及愈發冰涼的觸感。四周溫度悄然下降,風聲變得陰冷,卷過耳畔時,似有低語嗚咽,卻辨不清具體音節。
他偶爾停步,將幡桿輕輕一頓。那無形的牽引力便增強幾分,四周飄蕩的灰影便加速匯聚,數量更多,形態也更清晰一些。
它們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鐵屑,無聲地聚攏在道幡周圍,形成一片越來越濃厚的灰白霧靄。
如此走走停停,荒原夜色漸深,天幕星子稀疏。
四野唯有風聲,以及灰影匯聚時帶起的細微氣流擾動。
幡中積蓄的陰煞之氣愈發厚重,幡面顏色愈發深沉,幾近墨黑,其上游走的三色流光卻愈發明亮,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