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并未直接進村,而是繞向村西側一片更為荒僻的丘陵地帶。
記憶之中,此處有一處廢棄的窯洞,乃前朝燒制磚瓦所留,后因土質不佳而廢棄,地處偏僻,極少有人跡。
循著記憶找尋,果然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找到了那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掩,若非刻意尋找,極易錯過。
這洞還是原來探查地脈,為了破局慧明法會時所尋。他撥開枯草,俯身鉆入。
洞內頗為寬敞,彌漫著一股塵土的氣味,空氣卻還算干燥。
深處尚有殘存的灶坑與散落的碎磚,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似是曾有獵戶或流民在此短暫棲身。
略作探查,并無異狀。他返身至洞口,揮動道幡,引動周遭稀薄土氣,混合荒草枯枝,稍稍遮掩了入口痕跡。
至此,方得一息安穩。
于洞內尋一平坦處,拂去浮塵,盤膝坐下。將【幽府渡生道兵】置于膝前,烏沉幡面在昏暗光線下愈顯深邃。
他闔上雙目,心神沉入識海,再度望向那卷緩緩旋轉、紋路古拙的【殘丹全道經】。此番不再急于求成,只靜心凝神,徐徐觀之。
古樸的卷軸緩緩展開,信息的洪流再度涌來。
這一次,趙武不再強求理解,只將心神沉入那流轉的暗金紋路,任由其自行演繹。
起初是一片混沌,如同鴻蒙未開。漸漸地,紋路勾勒出模糊的景象:
天地初分,清濁升降。有生靈自渾噩中覺醒,懵懂吞吐天地靈機,強壯己身。
其道至簡,無非是采氣煉形,固本培元,與天地交感,漸生靈慧神通。此乃生靈本能之道,亦是古道之始。此境故稱乃是合氣。
承合氣形,自生神妙。生靈采用合來的氣機描摹現象,自會生出許多神妙。此境故稱生神。
神妙無端,司守一方。神妙歸體,改易命途。此境故稱入命。
最為重要的便是道基境,乃是筑就“道基”,將神通雛形與己身完美融合,打下承載力量的堅實根基。
道基既成,方可嘗試承接更深邃的力量。然天地之力浩瀚,直接引動,無異引火燒身。故需行“法儀”。
法儀,非是術法,而是“行大功業之事,順承天道意象”。如同在道基之上,筑起特定的“器皿”,用以盛接并轉化天地間某種特定的法則力量。
卷軸中光影流轉,顯化出古道修士行法儀之景:
或于群山之巔引地脈龍氣,筑【仰止山】,承“鎮守”之意;或入海眼深處采萬載寒髓,結【濟涸珠】,納“潤下”之性;更有引天火淬煉神魂,聚【離明光】,合“炎上”之德…
每一道法儀,皆需契合天地某一面法則意象,行下相應功業,方能得天地認可,降下力量。
古道修士,需依次凝聚三道法儀。三道法儀于道基之上交相輝映,如同筑起三足之鼎,穩固承載天地之力。
鼎成之時,便可嘗試感應冥冥中與自身法儀契合的“天公權柄”,引動其一絲投影力量降下,融入法儀之中。
此過程,謂之“請降”。成功者,便可獲得對應的【果位】意象投落,初步執掌一方權柄,調動相應法則之力。
此即為古道修行之頂點,亦是力量之極境。然權柄乃天公所授,受其節制,不得逾越。
卷軸光影至此,忽生波瀾。景象變得急促混亂,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的激烈與叛逆。
有后來者,不甘受制于天,不滿足于三道法儀所承接的有限權柄。他們窮盡智慧,嘔心瀝血,竟于三道法儀鼎立之基上,再行險招,強行凝練出第四、第五道法儀。
此過程兇險萬分,如同在已然滾沸的鼎上加上無漏的頂蓋,稍有差池,便是道基崩毀,神魂俱滅。然一旦功成,其效驚天動地。
五道法儀圓融無漏,構成一個內在循環、自成天地的【洞天道場】。
此道場能將天公賜下的那絲權柄投影牢牢束縛于內,不斷溫養、壯大,甚至嘗試窺探權柄本源,隱隱有脫離天公掌控、自成一道之勢。
此乃“今法”之始,亦被稱為【金丹】之道。丹者,圓融無漏,自成循環。
今法修士力量增長更快,對權柄的掌控更深,雖仍受天地法則約束,卻已顯露出超脫之姿。
更遑論有天資絕凡者,甚至能并多果歸一,踏足金丹之上。
卷軸景象再變,天地震怒。萬雷轟鳴,業火焚世,心魔叢生…天公降下種種劫難,懲戒逆天而行的今法修士。
更有三道模糊卻威嚴無比的身影自天道法則中化生,攜【心魔劫】、【雷劫】、【天人衰劫】之無上偉力,巡狩天地,專司誅滅今法修士,欲將其道統徹底扼殺。
一者無形無相,專噬道心,引動內魔,令人沉淪幻妄,自毀道基,此為【心魔劫】;
一者至陽至剛,代天行罰,雷殛萬物,焚滅生機,摧毀一切逆天而行之存在,此為【雷劫】;
一者陰寒寂滅,剝奪生機,加速衰亡,令萬物歸于沉寂,道基崩朽,此為【天人衰劫】。
此三劫,本為蕩盡今法修士而設。
然今法既開,如星火燎原,再難止息。修士之中亦涌現驚才絕艷之輩,或硬抗天劫,或巧妙規避,更有甚者,竟能從劫難中窺得一絲法則真意,反補自身道途。
而趙武更明白了神種的由來:
神種者,何物?乃天公權柄被竊奪過多,大道本源崩碎之殘片也。如同大樹被伐,散落之木屑。
今法修士,不修己身道基,反以煉化此等殘片為基,求道速成。這也是煉氣后,便能登臨超越古法道基的筑基境。
那三位由天公化生、執掌劫罰的“天命之子”,在與今法修士漫長而殘酷的爭斗中,似乎亦產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變化…卷軸光影于此驟然模糊、扭曲,最終定格于三道掙脫束縛、遁入茫茫虛無的殘影…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暗金紋路緩緩黯淡,重新盤結收攏,化作那卷古樸道經,懸浮于識海深處,沉靜無聲。
趙武緩緩睜開眼,洞窟昏暗,唯有身前【幽府渡生道兵】幡面幽光流轉,映照他毫無波瀾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