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界珠】的神通也終于在濃厚的佛門愿力刺激下顯現(xiàn)而出,正是一道喚作【入相持念寶光】的神通。
趙武僅是略一體會便暗暗心驚,這天公所賜之物當(dāng)真可怖。
【入相】玄妙可以窺探人心,顯化心魔;而【持念】玄妙,則是待到心魔深種,心念不絕,心魔不滅。
兩者玄妙皆為心魔所造,正該試試
趙武指尖觸及冰涼窗欞,【點星】玄妙流轉(zhuǎn),殿內(nèi)景象纖毫畢現(xiàn)。
慧明端坐蒲團之上,氣息與整座庵堂和村落愿力網(wǎng)絡(luò)渾融一體,沉厚綿長,無懈可擊。
他心念沉入丹田,溝通那枚躁動不已的【欲界珠】。
珠體表面,“貪、嗔、癡、慢、疑”刻痕幽光流轉(zhuǎn),一股無形無質(zhì)的波動悄然彌散,穿透窗紙,無聲無息罩向殿內(nèi)誦經(jīng)的身影。
【入相持念寶光】發(fā)動。
波動觸及慧明周身流轉(zhuǎn)的愿力光暈,并未激起半分漣漪,卻如滴水入海,悄然滲透。
那沉凝的誦經(jīng)聲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慧明捻動念珠的指尖停滯。
他依舊閉目,眉頭卻無意識地蹙起,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他周身圓融的愿力氣息出現(xiàn)一絲極細微的紊亂,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粒石子。
殿內(nèi)長明燈焰微微晃動。
趙武冷眼旁觀,【點星】玄妙加持下,慧明眉心一點極黯淡的黑氣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那黑氣扭曲蠕動,化作一道與慧明本人一般無二卻滿面驚恐怨毒的虛影,緊貼其識海,無聲嘶吼。
心魔已種。
慧明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誦經(jīng)聲變得斷斷續(xù)續(xù),干澀嘶啞。
他依舊閉目,眉頭卻緩緩鎖緊,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捻珠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殿外,趙武靜立陰影中,眼神冷寂。他“看”到那波動如墨滴入水,融入慧明周身流轉(zhuǎn)的愿力光暈,順著那無數(shù)乳白絲線,逆向漫溯,直抵其心神深處。
慧明身軀微不可查地一晃。他看見了自己。不是此刻端坐蓮臺的自己,而是身披琉璃袈裟,頭懸圓光,端坐蓮臺,受萬千比丘跪拜的【妙蓮天目尊者】。威儀具足,神通無量。
可那“自己”的眼神,空洞,漠然,如同寺中泥塑的金身。抬手,拈花,說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zhǔn)完美,卻無一絲一毫屬于“慧明”的意志,只是一具承載著尊者道果的完美軀殼。
“不……”一聲極細微的嘶啞氣音從他喉間擠出。手中念珠被攥得死緊。
幻象驟變。“自己”那漠然的金身目光垂落,看向蓮臺下依舊渺小的“慧明”。沒有言語,只緩緩伸出一指。指尖琉璃光華凝聚,帶著沛然莫御的同化之力,點向他的眉心。
歸位。這是歸宿。成為尊者圓滿道果的一部分,是殊榮。
抗拒?抗拒即是悖逆,是魔障。
冷汗浸透僧袍。慧明牙關(guān)緊咬,周身愿力光暈劇烈波動,明暗不定。他在掙扎,與那自心底滋生、卻被神通無限放大的恐懼搏斗。
那恐懼如此真實,因為他深知,筑基登臨的那一刻,這便是注定的結(jié)局。佛門萬眾歸一,何來“慧明”?
殿內(nèi)檀香氣味陡然變得甜膩嗆人。
長明燈的火苗拉長,扭曲,竟映照出無數(shù)張模糊扭曲的面孔,皆是他自己的容貌,或悲或喜,或怒或懼,嘴唇開合,無聲嘶喊,最終都化為那金身尊者漠然的凝視。
“呃啊——!”慧明猛地睜開雙眼,眼中血絲密布,盡是驚懼狂亂。他再無法維持盤坐,身體劇烈顫抖,一把扯斷頸間念珠。檀木珠子噼啪崩散,滾落一地。
他雙手抱頭,十指深深摳入頭皮,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吼聲。
“是我的…都是我的…修為…道途…豈能…豈能為你做嫁衣…”破碎的囈語夾雜著粗重喘息。
“魔…魔障!皆是魔障!”他又猛地抬頭,眼中血光一閃,試圖催動蓮臺凈光驅(qū)散心念。然凈光起處,映出的仍是那尊步步逼近、指尖點落的金身。
恐懼與不甘如野草瘋長,瞬間吞沒殘存理智。
他周身佛元驟然逆沖,愿力絲線根根崩斷反噬,口鼻中溢出淡金血液。身下蓮臺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冰藍光華急速黯淡,裂痕蔓延。
下一瞬,他所有掙扎動作猛地停滯。瞳孔中的狂亂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空洞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漠然微笑。
他緩緩放下手,整理了一下染血的僧袍,姿態(tài)僵硬卻異常端正,仿佛一具被無形絲線提起的木偶。
然后,他慢慢抬起頭,目光穿透殿門,望向虛空某處,嘴唇開合,發(fā)出一個冰冷、毫無波動的音節(jié),似是尊者的名號。
隨即,他周身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囊,驟然潰散。身體軟軟歪倒,從蓮臺上滑落,栽倒在地,再無生息。臉上那抹漠然的微笑凝固。
幾乎在慧明氣息徹底湮滅的同一刻。
西方極遠處,某座隱于云端、梵唱繚繞的古老寺廟深處,一間終年沐浴在琉璃凈光中的寂靜禪室內(nèi)。
一尊通體如琉璃雕琢、寶相莊嚴、眉心一點紅痣、目含慈悲與智慧的法身,正于蓮臺上寂然端坐。
其身周有無形愿力如海潮般流轉(zhuǎn)匯聚,氣息深不可測。
驀地,法身微微一震。眉心那點紅痣邊緣,一絲極細微的裂紋悄然蔓延,滲出一縷淡不可見的金血。
周身流轉(zhuǎn)的琉璃凈光驟然黯淡一瞬,仿佛被無形之物玷污、侵蝕了一角。雖只一瞬便恢復(fù)如常,但那片刻的滯澀與黯淡,清晰無比。
禪室內(nèi)回蕩的梵唱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走調(diào)與混亂。
殿外,趙武推門而入。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檀香混合的怪異氣味。慧明的尸體伏倒在地,姿態(tài)扭曲。
趙武目光掃過尸體,落在那已黯淡破裂的蓮臺核心。
他并指如刀,虛空一劃,蓮臺應(yīng)聲裂開,一截溫潤青翠隱有光華流轉(zhuǎn)的【碧玉藕】和一粒星月紋路宛然的【星月菩提子】飛入其手中。
兩物入手,【碧玉藕】青光大盛,與丹田內(nèi)沉寂的【欲界珠】驟然產(chǎn)生強烈共鳴。
黑沉念珠劇烈震顫,表面刻痕幽光大放,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自行爆發(fā),竟要強行將【碧玉藕】吞納融合。
趙武悶哼一聲,只覺一股冰冷躁動的意念順著那吸力逆沖而上,直撼心神。
眼前景物微微扭曲,耳畔似有無數(shù)囈語響起,牽引出內(nèi)心深處諸多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