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兩人一時沒有結束對話的意思,陳石頭顛顛地跑去取來兩個小板凳,放在地上。
林九鳶并未坐下,只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陳石頭,又落回趙武身上。
“安濟府?!彼鋈婚_口,聲音依舊清冷,“我欲往安濟府?!?/p>
趙武目光微動,輕聲說:“安濟府?那里路途不近。”
“為了尋人?!绷志砒S道,言簡意賅。
“親人?”
“家姐?!绷志砒S頓了頓,補充道,“她數月前離家,留信說往安濟府。家中…有些變故,需尋她回去?!?/p>
“變故?”趙武問。
林九鳶眼簾微垂,避開他的目光:“一門親事。南疆來的…一位貴人,欲與我林家聯姻。家父似已應允。”
趙武注意到她提及“南疆”與“聯姻”時,指尖微微收緊,語氣雖平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不愿?”他問。
林九鳶抬眼,眸中清冷:“姐姐不愿,我也不愿。那南疆貴人…并非良配。其背后牽扯甚廣,據聞與一位號【惡相伐羅兵主】的大妖有關。家父恐有借聯姻攀附之意,其中險惡,非我等所能承受。”
【惡相伐羅兵主】。趙武心中默念,這名號透著兇戾,絕非善類。
趙武目光微動,安濟府…青云宗選徒之期將近,此地風波將起。
南疆妖族,筑基大能…林家不過是回風谷的武修家族,卷入此等漩渦,確是禍非福。
他看向林九鳶:“南疆聯姻,【惡相伐羅兵主】…此等存在,林家卷入其中,確是險棋?!?/p>
林九鳶唇角微抿,線條冷硬:“家父所求,無非借勢。南疆妖族近年頻頻北顧,其部族貴胄攜重禮而來,言辭謙恭,然其眼底野心如沸,非是良配。家姐…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出走時言道‘寧作野火,不為籠雀’?!?/p>
“聽聞南疆妖族部族林立,這位兵主是何來歷?”
林九鳶搖頭:“所知不詳。只知是近年崛起的一方雄主,麾下妖兵悍勇,嗜血好戰。其欲與我林家聯姻,絕非看重我家微末勢力,恐是另有所圖。或許…與回風谷地界某物有關?!?/p>
她語氣微頓,似在斟酌:“家中有傳言,谷中深處似封存著一件古物,與南疆某部族淵源頗深。家父對此諱莫如深?!?/p>
趙武默然。妖族聯姻,索要古物…此中牽扯,遠比表面更復雜。
“姐她…性子更烈?!绷志砒S眼底掠過一絲復雜,“她不信家中能抵住壓力,還說去安濟府尋一故人,或能借力斡旋。但我擔心…她實是想獨自引開注意,免我受牽連?!?/p>
“安濟府龍蛇混雜,并非善地。”趙武道。
“我知道?!绷志砒S握緊刀柄,“但必須去。找到她,帶她回去,或…另尋他法??偤眠^坐以待斃?!?/p>
暮色漸濃,風聲穿過破廟,嗚咽聲更顯清晰。
陳石頭蹲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聽著,小手無意識地攥緊衣角。
林九鳶順著趙武的目光看向那少年,少年緊抿著嘴,眼神亮得灼人,顯然將每一字都聽入耳中。
“這孩子…”她微微蹙眉。
“他自有他的路?!壁w武語氣平淡,“我走前,會予他些銀錢,留些粗淺功法。能否走出這村子,看他自身造化?!?/p>
廟內一時沉寂,只余風過殘垣的細微嗚咽。林九鳶的話音落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
趙武沉默片刻,目光從陳石頭緊攥的衣角上移開,望向遠處沉入暮色的山巒輪廓。
“安濟府,”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亦欲往?!?/p>
林九鳶轉眸看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按在刀柄上的指尖微微一動:“你也要去?”
“嗯。”趙武應道,并無多余解釋,“有些舊事需了結?!?/p>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許,同路。”
林九鳶審視著他。暮色漸濃,他立在廟門陰影下,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眸子沉靜,看不出深淺。此人來歷不明,手段凌厲,方才承認殺了那邪僧,卻又在此教導村童,行事透著矛盾。
但觀其言行,并非奸惡之徒,且實力似乎不弱。此行前路未卜,多一分助力,或許便能早一刻尋到姐姐。
她并非迂腐之人,略作權衡,便微微頷首:“既同路,亦可互相照應。”
并未多問對方去安濟府所為何事,每個人皆有不愿言說的隱秘。
趙武亦點頭,算是應下這暫時的同行之約。
一旁蹲著的陳石頭聽著兩人對話,小臉繃緊,眼睛亮得灼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土縫。
趙武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語。
暮色更深,最后一縷天光斂入西山。破廟內外徹底暗下來,只有遠處村落零星亮起幾點昏黃的燈火。
“明日辰時,村口?!绷志砒S說完,轉身離去,黑衣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趙武站在原地,直至那身影徹底不見,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仍蹲在地上的陳石頭:“聽到了?”
陳石頭猛地抬頭,用力點了一下:“聽到了,大叔你要走了?!?/p>
“嗯?!壁w武彎腰,從墻角提起那桿烏沉的長幡,“明日我便離開。方才那路數,你自己練。能練出什么,看你造化?!?/p>
他自懷中取出一個粗布小袋,拋給陳石頭。里面是些散碎銀兩和幾塊干糧。
“活下去?!闭f完,他不再看那孩子,持幡轉身,走向村外那片廢棄窯洞的方向,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陳石頭攥緊那只粗布袋子,站在原地,望著趙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夜色籠罩著他瘦小的身影,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里閃著微光。
翌日辰時,天光微亮,村口老槐樹下。
林九鳶已等在那里,黑衣束發,身姿挺直,腰間長刀佩得端正。她目光平靜地望著村中小路。
不多時,趙武的身影出現。他依舊是一身粗布衣,背負那桿用粗布簡單包裹的長幡,步履沉穩,走到槐樹下。
兩人對視一眼,均無多言。
“走?!绷志砒S吐出個字,轉身便行。趙武跟上,兩人一前一后,踏上村外那條覆著薄霜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