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客人,是想尋金行的神種,還要問朝廷里的規矩?”呂紫煙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趙武看向她:“是。”
呂紫煙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笑意微深:“金行煞種,銳氣逼人的…巧了,前些日倒真聽聞有一物,似是符合。乃是一枚【銜煞璏】,原是一位戍邊將領所持,染血甚多,煞氣極重。如今情況特殊,想要到手,需費些周折。”
她話鋒一轉:“至于朝廷官制…客人想問哪一方面的?是文官清流,還是武官勛貴?是品軼俸祿,還是升遷考課?或是…具體的職權、乃至某些不成文的規矩?”
她語速不快,吐字清晰,目光清亮地看著趙武,等待他的回應。
“世人皆知,大玄朝廷乃是地上仙國,其拔擢人材,官職升遷之法,我頗有興趣。”趙武思慮片刻,緩緩開口。
呂紫煙看著趙武,片刻后,發出一聲輕笑:“看來客人所求不小啊。”
趙武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這枚神種難道不值這個價?”
“值,當然值。”呂紫煙回答,眼中的興趣更濃,“我呂家世代經商,雖然難入朝堂,可對官道一途的知識也算頗有積累。”
“客人稍候,待我給您取來。”她起身離開靜室,只留趙武坐在桌前,燈盞里的火苗偶爾跳躍,發出嗶剝聲。
趙武沉心等待,不一會,呂紫煙再度推門而進,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古書。
“客人請看,這書里記錄的便是我呂家積累的大玄官制的相關知識與信息。”呂紫煙將書籍放于桌面,對趙武說道。
她將古書推至趙武面前。
書冊厚重,封面是深青色的硬皮,邊緣磨損,露出內里淺黃的紙頁,無題無字,只一角烙著個極淡的呂家徽記:一枚嵌在方孔銅錢中的異獸頭顱。
“客人所求,盡在此中。”她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點,“呂家數代積攢,不敢說包羅萬象,但于官制遷轉、權責分野、乃至些不上臺面的潛流暗規,還算詳實。”
趙武伸手,指尖觸到封面,冰涼粗糙。“多謝。”
“不必客氣,公平交易。”呂紫煙唇角微彎,“交易未完,神種自然先由您收著。客人不妨先回下處等候消息,此書…可慢慢看。”
她起身,將【衡樞眸】拋回。
裙裾微動,走向那扇窄門,臨入門時又回眸一眼:“此書珍貴,望客人善用,莫要外傳。”
門合攏,靜室內重歸寂靜,只余燈焰搖曳。
趙武拿起古書,入手沉甸甸的。他未多停留,起身推開烏木門,穿過陳列多寶格的后堂,撩開布簾回到前店。
店內伙計見他出來,只微微頷首,并不多問。
走出奇正齋,街上日頭正盛,人流如織。他挾著書,沿街而行,回到悅來客棧。
伙計正倚著柜臺打盹,聞聲抬頭,見是他,又懶懶垂下眼皮。
上得二樓,推開甲字三號房門。屋內陳設依舊,窗扉半開,透進些微市聲。
趙武于桌邊坐下,將古書置于桌上。窗外光線下,塵埃在封皮上方浮動。
他翻開封面。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顯是不同年代陸續添補所致。字是工整的館閣體,間或有朱筆批注,字跡娟秀,應是呂紫煙手筆。
開篇便是大玄官制總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官者,國之器也。器之利鈍,系于王命。”
其后分卷列述:文官九品十八階,武官勛爵散階,地方牧守,京畿職司,乃至欽天監、太醫署等雜流官位,皆羅列分明。
每一官職之下,細述品軼、俸祿、權責、升遷路徑、考課標準,甚至標注了通常由何種道途、何等修為之人擔任。
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這官制,與他所知任何王朝皆不相同。與其說是治民理政的體系,不如說是一座精密而殘酷的修行塔。
官職非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位格”。授官之時,朝廷便會賜下相應“官印”或“敕牒”,此物不僅是權柄象征,更是修行憑依。
“官印”、“敕牒”也非凡物,其中貴者,更是有神種融入,自添神異。
官職傳承,并非系于一人。正所謂,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如此這般,傳承歷久的官職神妙無端,尋常人受封,當真算平步青云。
為官者,借官印勾連地脈民氣、王朝法度,修行速度遠勝散修,神通威能亦與官職高低、權責輕重直接相關。
一言可調動山川地氣,一令可引動萬民愿力。
然其弊也極為巨大。一旦去官、貶謫,官印敕牒被收回,修為便會大跌,甚至可能反噬自身,道基崩毀。
更有甚者,若行事悖逆朝廷法度,便會遭“官氣”反噬,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所謂“修官職,所得力量皆由上賜”。這“上”,便是大玄朝廷,是那位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是整個王朝法度凝聚的意志。
趙武一頁頁翻過,目光掃過那些描述封疆大吏調動地脈、京官引動朝堂氣運、甚至御史言官以奏章勾動天威懲戒敵手的記載,眼神沉靜。
這已非尋常王朝,而是一個將修行與統治徹底融合的怪物。百官皆是這座巨塔上的齒輪,借塔之力,亦為塔所困。
更令人玩味的是,一旦頭頂官職,上峰的壓制近乎天塹。
書頁中還提到了官職的供養之法,也是根植于此,下位官員所修官氣,七分上繳,剩余三分才可供自己修行。
層層盤剝之下,底層官員的修行速度仍能與其余三個道統相比,所治下百姓之苦,也可窺牅而見天了。
書中亦零散提及如何獲取官身、鉆營升遷、規避考課風險、乃至利用官制漏洞謀取私利之法,字里行間透著呂家作為商賈的精明與謹慎。
窗外日頭漸西,光線偏移。趙武合上書冊,指腹摩挲著封皮邊緣。
最后一頁,并非正文,而是一張夾入的素箋,其上墨跡猶新,是呂紫煙的筆跡:
“【銜煞璏】歸屬金行,早已被融入【望海玄珠守將】這一七品官職當中,客人若有意尋得此物,三日后,紫煙于奇正齋靜候,吾等再度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