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隨著商隊,在離堡壘尚有百丈的一處避風洼地停下。這里已扎下不少帳篷,顯然是商隊慣常的宿營地。
車夫跳下車,對趙武道:“就這兒了。你自己去堡前喊話,找劉把總。”
趙武點頭,拎起那個小包袱,跳下車轅,迎著凜冽的海風,朝那座灰黑色的堡壘走去。
趙武走近堡墻,風更烈,卷著砂礫抽在臉上。堡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閉得死緊。門樓上方,一個縮著脖子的兵丁探出半張臉,呵出白氣:“干什么的?”
“戍卒報到。”趙武揚了揚手中的腰牌。
那兵丁瞇眼瞅了瞅,朝下喊了句什么。片刻,旁邊一扇小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軍探出頭,招招手:“進來。”
門內是個不大的甕城,碎石鋪地,角落里堆著些破損的拒馬。
老軍裹著件臟舊的棉甲,打量趙武一眼,又瞥了眼他手里的腰牌:“新來的?跟我走。”
老軍佝僂著背,引著趙武穿過一道內門,進入堡內。
堡內地方不大,幾條窄巷夾著低矮的營房,石墻被海風蝕得發黑,縫隙里凝著白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咸腥混雜著炊煙和劣質酒的氣味。
來到一處稍齊整的石屋前,老軍朝里喊了聲:“把總,新兵到了。”
屋里傳出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趙武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一炕一桌,墻上掛著一張弓、一柄腰刀。
一個穿著半舊武官服的中年漢子正就著油燈看一張海圖,聞聲抬起頭。
他面色黑紅,眼角刻著深紋,嘴唇因常年吹海風而干裂起皮。這便是劉把總。
劉把總目光在趙武身上掃過,落在那個小包袱和腰牌上,沒甚表情:“路引。”
趙武遞上路引和呂紫煙那封信。劉把總先看了看路引,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抹過,隨即拆開信,就著昏暗的油燈快速瀏覽。
信紙很薄,他看得仔細,眉頭無意識地蹙緊又松開。
看完,他將信紙湊到燈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成灰燼落下,才抬眼重新打量趙武,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語氣卻依舊平淡:“呂家的人?”
趙武沒答,只道:“來補缺。”
劉把總嗤笑一聲,聲音干澀:“這鬼地方,鳥不拉屎,除了頂缺送死的,誰肯來。”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張粗糙的海圖,停在一片深色的水域標記上。
“北海…哼,看著是片海,底下可不簡單。”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趙武說,“老輩人說,這地方早先不是海,是另一方天地,叫什么…【漓淵界】?后來天崩地陷,是朝廷太傅出手,改易天地,才成了這模樣。水底下,還留著些老東西,邪門得很。”
他轉過身,背光站著,面容隱在陰影里:“官面上叫北海,咱們這兒的老兵油子,也不知是誰傳的,私下都叫它【虛冥海】。看著是水,有時候又不像水…夜里起霧的時候,能聽見底下有動靜,像有什么大家伙在翻身。扔東西下去,沉得特別快,撈上來的東西,也常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寒氣。”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粗瓷碗灌了口冷水:“這堡子叫珠母堡,就是因為早先還能從近海撈上點蘊點靈氣的珠子,現在?屁!越來越不好撈了,還得防著‘海耗子’和…水底下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兒。你這缺,就是上月巡海船沉了,一隊人沒回來,空出來的。”
他將碗重重擱回桌上:“既然來了,規矩得懂。少問,多看,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堡里沒什么閑飯養廢物,明日就跟隊下海巡哨。”
他朝外喊了一聲:“老邢!”
方才那老軍又探進頭來。
“帶他去領家伙什,認認鋪位。”
“是,把總。”
老軍應了聲,示意趙武跟他走。
趙武跟著老軍走出石屋,海風立刻灌滿衣領,冰冷刺骨。堡內巷道昏暗,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中搖曳。
老軍佝僂著背,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拖沓作響。引著趙武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盡頭是一間低矮的石屋,門楣上刻著個模糊的“械”字。
推開門,里面一股鐵銹、霉木和劣質油混合的氣味。一個胡子拉碴的老兵正靠墻打盹盹,腳邊扔著幾個空酒壺。
“老狗,醒醒!來新人了,領東西。”老邢踢了踢那老兵的腿。
老兵迷迷糊糊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掃過趙武,嘟囔了一句,慢騰騰爬起來,在堆滿雜物的角落里翻找。扔過來一套半舊的皮甲,一柄刃口有些卷的鐵刀,一張木弓,一壺箭,還有個小布包,里面是些火石、粗鹽之類的雜物。
“鋪位在東三巷第七間,自己去找。沒事別亂竄。”老邢說完,抄著手走了。
趙武抱起那堆東西,依著指示找到東三巷。巷子兩邊是一排排低矮的土石屋子,門大多敞著,里面黑黢黢黢黢的,偶爾有鼾聲傳出。
第七間屋里一股汗臭和潮氣混合的味道。靠墻一溜土炕,睡了四五個人,擠得滿滿當當。
靠門有個空位,鋪著臟污的草墊。趙武將東西放下,和衣躺下。炕板冰涼堅硬,海風從門縫鉆進來,嗚咽作響。
翌日天未亮,刺耳的銅鑼聲就在堡內響起。趙武隨眾人起身,在寒風中草草啃了幾口冰涼的雜糧餅子,便到校場集合。
劉把總站在個土臺上,臉色比昨日更陰沉,簡單訓了幾句話,無非是嚴守哨戒,警惕海耗子。隨后隊伍分開,一隊人去修補堡墻,另一隊人,包括趙武,則被分派登船巡海。
碼頭在堡下避風處,停著幾條不大的哨船,船體老舊,木板發黑。帶領這隊的是個姓王的哨長,臉頰一道刀疤,沉默寡言,只揮手讓人上船。
趙武跟著七八個兵卒上了一條哨船。船老大是個黝黑干瘦的老頭,咳嗽著解開纜繩。船槳吱呀作響,破開灰綠色的海水,駛離海灣。
一離岸,風勢立刻大了起來,咸腥冰冷的海水沫子不斷濺到臉上。海水顏色深暗,近看并非清澈的藍綠,而是近乎一種沉郁的墨色,仿佛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