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約莫半個時辰,四周已是茫茫一片灰水,天色陰沉,海天交界處模糊不清。
老兵們大多縮在船艙里打盹,或小聲咒罵著天氣。只有王哨長和船老大站在船頭,警惕地注視著海面。
趙武立在船邊,【點星鏡月般若】無聲運轉,目光掃過海面。
水下光線晦暗,能見度極低,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幽影緩緩游動,形態怪異,不似尋常魚類。
海水中有一種冰冷的能量殘留,與尋常水汽迥異,帶著一種沉寂、空無的特質,想必便是劉把總所說的虛冥海特性。
偶爾,船底會傳來輕微的刮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擦著船底掠過。老兵們似已習慣,并不在意。
途中經過一片略顯平靜的水域,船老大示意下網。
幾個兵卒懶洋洋地拉起一張拖網,網眼很大,撈上來的東西不多,除了些尋常海魚,竟有幾塊形狀古怪、帶著細密孔洞的灰白色石頭,觸手冰涼,分量不輕。
“晦氣,又是這玩意。”一個老兵嘟囔著,將那石頭隨手扔回海里。
趙武目光掃過那石頭,【點星】玄妙下,看到石頭上附著著一絲極與海水同源的冰冷死寂氣息。
巡哨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除了冷風、濁浪和零星怪石,并無他事。返航時,天色愈發陰沉,海風里帶了濕冷的雨意。
回到珠母堡,已是午后。眾人將船纜好,各自散去。趙武跟著隊伍交了差,領了份薄粥咸菜,回到那擁擠的營房。
同屋的兵卒各自癱在炕上,無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爾的咳嗽。空氣里彌漫著疲憊與麻木。
趙武在角落坐下,閉目調息。神識沉入體內,【玄陰百鬼真氣】緩緩流轉,汲取著此地濃郁的陰寒水汽,竟比平日活躍幾分。
此地環境,正合修行。
日子一天天過去,趙武也逐漸融入了這海上的戍卒隊伍當中。他仍是話少,但也能聽得懂這些老兵油子的插科打諢。
值得一提的是,身為戍卒還不入品級,自然也就沒什么官職。當然也就沒有官職加持修為的玄妙,【衰虧韘】只有當時見過劉把總時,產生過悸動。
所以這些老兵也大多只是氣血略旺的普通人罷了,趙武自然都在他們身上種下惡種,不為別的,只求自保。
這日巡海,風浪比往常更急些。灰黑色的海水翻涌著白沫,拍打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天低云厚,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哨長蹲在船頭,瞇著眼看了半晌海面,又抬頭望了望天色,嘴里低聲罵了句什么,回頭對船老大道:“老劉,瞅這架勢,怕是要起大風。今日怕是撈不到啥好貨了。”
船老大是個黑瘦精悍的漢子,雙手粗糙如樹皮,聞言只是嗯了一聲,舵把在他手里穩如磐石。
船艙里,幾個老兵縮在一起,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低聲嘀咕著。
“娘的,這鬼天氣,出來一趟屁都沒有,回去又得喝西北風。”
“聽說前幾日,隔壁烽火臺那幫孫子,撞大運撈到一塊‘寒鐵芯’,上交后劉把總賞了足足五兩銀子,還準了三天假。”
“五兩?真他娘闊氣…咱這破船,盡撈些沒人要的爛石頭。”
“爛石頭?那叫虛冥石,聽說上頭有人收,只是咱們不認識門路,賣不上價…”
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意味。
船在風浪里顛簸前行,巡了約莫一個時辰,果然一無所獲,除了幾網尋常海魚和兩三塊冰冷的虛冥石。
王哨長臉色不太好看,啐了一口:“返航吧,今日晦氣。”
船老大正要調轉船頭,一個靠在船舷邊的老兵突然直起身,指著右前方一片略顯平靜的水域:“頭兒,你看那兒!”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水域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些,水面上偶爾冒起幾個不大的漩渦。
“那底下…怕是有東西。”那老兵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我瞅著像是個‘渦眼’,往年這種地方,最容易出好貨。”
王哨長皺起眉,盯著那片水域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天色。風似乎更急了些,浪頭也高了。
“太遠了,都快挨著外海線了。那邊水深,暗流也亂,搞不好要出事。”他有些猶豫。
“頭兒,搏一把唄!”另一個老兵湊過來,搓著手,“空手回去,弟兄們這個月餉錢又得扣扣索索。真要撈著點啥,大家都能松快松快。”
“是啊頭兒,就看一眼,不行咱立馬掉頭。”
幾個老兵紛紛附和,眼里都帶著期盼和一絲冒險的興奮。
王哨長沉吟著,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船老大臉上。船老大面無表情,只淡淡道:“你是哨長,你定。船我能穩住,但時間不多了。”
王哨長一咬牙:“操!那就過去看看!老劉,穩著點!其他人,準備網鉤!都機靈點!”
船調整方向,朝著那片深色水域緩緩靠去。越近,越能感覺到水下的暗流涌動,船身晃動得更厲害了些。
下網,拖拽。網繩繃得緊緊的,船老大的手臂上青筋鼓起。
起網時,網兜比往常沉了許多。幾個老兵合力才將其拉上來,嘩啦一聲倒在甲板上。
除了尋常魚獲和幾塊大號的虛冥石,一團成人拳頭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藍光的珠子滾落出來,在昏暗的天光下異常醒目。
珠子表面光滑瑩潤,表面帶著波浪紋路,內里仿佛有水流緩緩轉動,散發著一股精純清涼的水汽。
“玄…玄珠!”一個老兵失聲叫道,眼睛瞪得溜圓。
所有人都愣住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連一向沉穩的船老大,目光也在那珠子上停留了片刻。
王哨長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珠子捧起來,觸手冰涼滑潤,那股精純的水靈之氣讓他手臂微微一顫。
“媽的…真搞到寶貝了…”他喃喃自語,臉上又是驚喜又是緊張。
玄珠,水行靈物,對于修煉水屬功法的人乃是至寶,即便自己不用,拿去黑市也能賣出天價,遠非區區寒鐵芯可比。何況這么大的,實屬少見。
“快!收起來!”王哨長猛地回神,急忙將珠子塞進一個厚布袋里,緊緊扎好,揣入懷中,警惕地四下張望。
海面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浪聲。
“返航!立刻返航!”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