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靜靜看著兵卒們各色的表現,感受著惡種反饋回來的混亂卻強烈的情緒波動。
以此法覆蓋,確比強行扭曲心念更為自然持久。天公所賜神種當真不凡。
他收回心神,也起身走向船尾,幫忙拉扯帆索,動作與尋常戍卒無異。
船在風浪中顛簸返航,甲板沖洗過數遍,仍滲著暗紅,血腥氣混著海水咸腥,揮之不去。活下來的戍卒擠在艙棚下,裹著濕冷的衣甲,無人說話,只余粗重喘息與浪頭拍打船板的悶響。
王哨長倚著舵臺,臉色灰白,肩頭裹傷布滲出斷續血漬。他目光掃過癱倒的兵卒,最后落在一旁沉默擦拭刀身的趙武身上,嘴唇翕動,終未出聲。
珠母堡灰黑輪廓自雨霧中浮現時,天色已昏黑。碉樓哨探遠遠望見船影,吹響銅號。堡門沉重開啟,放下吊橋。
船緩緩靠岸,拋纜系樁。劉把總帶著幾名親兵早已候在碼頭,火把光跳躍,映得他面色陰晴不定。
王哨長踉蹌下船,湊近低聲稟報,從懷中取出那枚裹緊的布袋。劉把總指尖挑開袋口,藍光微溢,他眼中精光一閃,迅速攥緊,面色卻沉如水。
“折了多少人?”他聲音沙啞。
“…七個。”王哨長喉結滾動。
劉把總沉默片刻,揮手:“傷員抬去醫棚,其余的…先散了吧。王哨長,你隨我來。”
兵卒們互相攙扶著散去,腳步虛浮。趙武混在人流中,走向營房。
翌日午晌,銅鑼響徹校場。幸存者被召至哨塔下。劉把總站在石階上,眼下泛青,顯是一夜未眠。
“昨日巡海遭遇海寇,弟兄們力戰不退,保下軍資,有功。”他聲音干巴,無甚起伏,“按例,撫恤死者家眷,活著的…賞。”
親兵抬上一口木箱,掀蓋,里面是散碎銀兩并幾串銅錢。劉把總親手分發,每人得銀五錢,銅錢二百。輪到趙武時,他指尖微頓,多塞過一小錠約莫一兩的銀子,目光短暫相交,隨即移開。
“都管好嘴。”劉把總最后丟下一句,轉身便走。
眾人攥著錢散開,臉上終有了點活氣,低聲交談著如何花用。
趙武回到營房,炕上無人。他從懷中取出錢幣,攤在掌心。銀錠冷硬,銅錢邊緣毛糙。神識微沉,【點星】玄妙掠過,錢幣上并無異常氣息殘留,只是凡俗金銀。
他收攏錢幣,塞入枕下草墊深處。盤膝坐下,闔目內視。
丹田空蕩,新煉化的真氣細若游絲,幽邃凝練。其上空懸著那枚灰白骨質扳指【衰虧韘】,表面血紋密布,孔竅幽深,散發沉寂寒意。
心念觸及,【定缞褫奪法旨】神通符文自扳指核心浮現,如蛛網般延展。此前海戰,他只動用其【定缞】之能,壓制那伍長官氣,【褫奪】之妙尚未深究。
神識緩緩纏繞扳指,感應其內蘊法則。符文流轉,傳遞來破碎訊息:褫奪非僅奪力,更可…竊形?
他嘗試引動一絲微不可查的衰劫之氣,自扳指孔竅滲出,灰白氣流細若煙塵,繞指盤旋。神識附其上,細細體悟。
氣流觸及炕板粗糙木紋,木紋竟以肉眼可見速度黯淡、發灰,如被抽去色澤活力,但未腐朽。移至空中,塵埃遇之則緩墜,如陷粘稠。
撤去氣流,木紋依舊黯淡,塵埃復常。此氣似能加速萬物“衰”之進程,卻非直接毀傷,而是令其失活、遲滯、褪色,如同…被剝奪了某種存在的“意趣”。
若以此氣附于拳腳兵刃,擊中敵手,恐非創其肉身,而是直接衰蝕其氣血活性、真氣靈動、乃至戰意斗志?
他睜開眼,拾起炕角一粒昨日帶回的虛冥石碎塊。石質冰涼堅硬。引一縷衰氣覆于石上。
灰白氣流纏繞石礫,石體表面光澤迅速消褪,轉為一種枯槁的灰敗,觸手仍硬,卻透出一股死寂,仿佛其中那點微弱水靈之氣已被徹底“褫奪”。
【褫奪】…奪其生機,奪其靈韻,奪其存在之鮮活的“資格”。
然既冠以“法旨”之名,當不止于此。
神念細細纏繞其上,感悟其律。衰敗非僅毀滅,亦是秩序的一種,定下高下尊卑,劃出強弱界限。
【定缞】之妙,在于“定”字。非是散漫侵蝕,而是依循某種無形規則,自上而下施加壓制,如同律法宣判,天威降臨。
他心念微動,嘗試引動此玄妙。扳指微微一顫,周遭光線似乎黯淡了一瞬,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意蘊以他為中心彌散開來,籠罩周身三尺之地。
在這范圍內,他感覺自己對“氣”的掌控變得格外清晰敏銳,而若有外敵踏入此域,其氣機運轉必受滯澀,如負枷鎖,實力憑空被削去數分。此
乃【定缞】之域,劃定尊卑,弱肉強食。
若再將【褫奪】之力融入此域…心念再轉,域中那沉滯意蘊里便多了一絲隱晦的吸攝之力,如同無形觸須,時刻窺伺著域中生靈的氣血精元,伺機剝取。
范圍尚小,威力亦隨距離急速衰減,且維持此域對心神真氣消耗不小。
然其潛力可觀。若修為精深,此域擴張,乃至融入神通術法之中,對敵時憑空削弱對方,增強己身,堪稱霸道。
正細細體悟間,窗外天色陡然一暗,并非雨云加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更深沉的壓抑感自天際壓下。
嗚——!
一聲低沉浩大、非人非獸的長鳴自極遙遠的海天交界處傳來,穿透風雨聲,震得人心頭發慌。營房微微震顫,瓦礫簌簌落下灰塵。
趙武驟然而起,幾步搶到窗邊。
只見遠處灰黑色的海面之上,一道無法形容其巨大的黑影破開波濤,緩緩升起。
其形如魚,卻大若山岳,背脊嶙峋如鋸齒山脈,通體覆蓋著暗沉如鐵的鱗甲,每一片都大過屋宇。
巨魚升至半空,周身纏繞著濃稠如墨的云霧與水汽。它懸停于驚濤駭浪之上,微微擺動尾鰭,攪動風云。
遠處傳來大喊,是劉把總的聲音:“這是個大家伙,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