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內戍卒起初還有些觀望,見這位新守將雖沉默寡言,行事卻有條理,賞罰也算分明,并未如前任那般肆意克扣餉銀、驅使他們做私活,便也漸漸安分下來。只是那麻木疲憊的神情,并未改變多少。
趙武大多時間待在守將獨居的那間稍顯齊整的石屋內。
窗外便是日夜不息的海浪聲。他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目光落在置于桌上的那方青銅官印上。
印身海浪云紋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憑借此印,他確實能調動些許此地水脈之力,雖微薄,卻讓【玄陰百鬼真氣】的運轉順暢了幾分。
堡內戍卒的生死前程,如今也系于他一念之間。這是一種沉甸甸的權力。
他想起劉把總那日的話,“官養官”,“七成上繳”,“無人管,沒人在乎”。
這套規則在此地運行了不知多少年,如同堡墻石縫里滲出的鹽堿,冰冷而頑固。他置身其中,如同水滴匯入這片灰暗的海,難以掙脫其固有的流向。
這日深夜,海浪聲愈發清晰。趙武并未調息,只是靜靜坐著,官印置于掌心。他細細感應著印中那縷【銜煞璏】的鋒銳金氣,它深藏于官氣水脈之下,如同匣中利刃,難以觸及。
【銜煞璏】歸屬金行,璏者劍鼻玉也,承合血煞,吞吐金芒。此番融入官印,金濟生水,相映成輝,那前任官員倒是有些道行。
僅憑此配伍,這枚官印威能就要高上三分。
正沉吟間,一直沉寂著代表【伏寐狼顧】天賦本源的光團,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顫。
一股極其隱晦卻清晰的渴望之意,如同蟄伏的獸類嗅到血腥,悄然滋生,并非指向那金氣,而是直指這方官印本身,指向其內蘊含的代表著秩序與階位的“官”之權柄。
趙武眼神微凝,心念沉入識海,仔細體察那絲悸動。
【伏寐狼顧】天賦所化的光團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冰冷而貪婪的吸力,目標并非官印材質或其中蘊藏的金氣,而是那構成官職權柄、與北海地脈水汽及王朝法度交織的無形網絡。
這天賦,竟能直接吞噬“官”位?
他沉吟片刻,決定一試。
呂家所求,無非是借這官印完成某種“交易”,事成后印毀人離,【銜煞璏】自是歸他。但若提前動手,風險不小。
然而,【伏寐狼顧】的渴望如此清晰,或許是一條更直接的路。
他不再猶豫,雙手握住冰冷官印,心神沉入其中,全力引動【伏寐狼顧】天賦。
識海中,那團代表天賦的光華驟然亮起,旋轉加速,一股無形針對“位格”本身的吸攝之力透體而出,順著手臂,悍然涌入官印之中。
官印劇震!表面云紋仿佛活了過來,瘋狂扭曲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印內那原本沉凝有序的官氣網絡被這股外力強行侵入,頓時劇烈波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
趙武只覺手中官印變得滾燙,道道青黑色官氣自印身溢出,如受驚的蛇群,四處竄動,卻又被【伏寐狼顧】的力量強行拉扯,絲絲縷縷地剝離出來,透過掌心,逆流涌入他的體內。
這股官氣入體,并未融入經脈真氣,而是徑直匯向識海,被那旋轉的光團貪婪吞噬。
光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表面浮現出細密繁復的暗金色紋路,隱隱勾勒出一方小印的輪廓,與那【望海玄珠守將】的官印竟有幾分相似。
與此同時,關于這“從七品武騎尉”官位的諸般信息、權責、乃至與北海地脈的勾連方式,也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入趙武的意識。
轄地百里海疆,巡防緝私,調戍卒百二十人,年俸銀十二兩,米五石,受正七品鎮海擢浪校尉節制,官氣七成上繳……無數瑣碎龐雜的條款、規矩、潛流暗規,沖擊著他的心神。
【伏寐狼顧】光團瘋狂運轉,將這些涌入的官氣、信息、乃至法則約束力盡數碾碎、提煉、吸收。
光團中央,那方小印虛影愈發清晰。
官印的震動漸漸平息,表面的流光黯淡下去,那青黑色的官氣被抽取殆盡,只剩下冰冷的青銅材質,以及深處那點愈發醒目的鋒銳金氣,【銜煞璏】本源。
趙武松開手,官印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色澤灰暗,仿佛失去了所有靈性。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官氣被強行抽離時的灼熱與震顫感。
識海中,【伏寐狼顧】光團已平靜下來,體積增大了少許,核心那方暗金小印虛影徹底凝實,緩緩旋轉,散發出帶著秩序與權威意味的波動。
他心念微動,便能清晰感知到自身與腳下珠母堡、與那片灰暗海域的一絲微弱聯系仍在,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受制于人的“羈絆”,而更像是一種…被強行竊取、烙印下的“權限”。
官印權柄,竟真被【伏寐狼顧】生生吞噬煉化了。
此刻,他雖無官印在手,卻似已將這“從七品守將”的位格融入了自身天賦之中。
趙武拿起桌上那枚徹底黯淡的青銅印,指腹拂過冰冷光滑的印身。
如今它只剩一個空殼,內里最重要的官氣權柄已被剝奪,唯余那道【銜煞璏璏】的金氣,如同無根之木,懸浮其中。
他并指如刀,指尖【玄陰百鬼真氣】凝聚,化作一道極細極鋒的陰寒煞氣,小心翼翼刺入印身內部。
失去官氣護持,印體變得脆弱。煞氣精準地纏繞上那點孤立的金氣,如同蛛網捕食,緩緩將其從印胚中剝離出來。
過程緩慢,以免損及金氣本源。
約莫一炷香后,一點凝練無比、鋒銳刺目的金芒自印頂緩緩滲出,懸浮于空中,微微震顫。【銜煞璏】離印而出。
而那青銅官印,在金氣離體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表面悄然蔓延開幾道裂紋,徹底淪為凡鐵。
趙武伸手虛抓,將那點金芒攝入掌心。
金氣入手,一股沛然鋒銳、帶著殺伐煞意的庚金本源之力涌入經脈,引動他丹田內沉寂的【玄陰百鬼真氣】一陣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