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其生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小姐既讓你來,自有道理。你如今…身上可還有官氣感應?”
趙武心念微動,識海中那枚【伏寐狼顧】所化的暗金小印虛影微微一轉,一絲帶著秩序權威意味的波動自然流露出來。
梁其生感應到這股波動,眼中訝色更濃,隨即竟松了口氣般,點了點頭:“果然還在,雖微弱,卻精純,與這北海地脈的勾連也未徹底斷絕。好,很好。”
他自懷中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半新不舊的青銅小印,形制與朝廷官印相似,卻更顯粗陋,印鈕非虎非螭,而是一尊模糊的負碑赑屃,印底刻文并非官職,而是兩個古篆:“鎮海”。
“此乃小姐讓我轉交于你的。”梁其生指著小印,“非是朝廷敕封,乃我呂家以秘法仿制,借北海散逸地氣與些許舊日因果煉成。算是一枚私刻的‘官印’。”
他指尖劃過印身冰涼的青銅:“無有職司,不錄天籍,自然也無須向上分潤官氣。然其核心嵌了一縷‘鎮海擢浪校尉’印的殘氣為引,勾連此地水脈,效用與你先前那枚相仿,甚至更合‘鎮守’本意,于你修行應有益處。同時也不必擔心,此印久伴身邊,亦能描摹幾分官威,到時官氣灌注,交還此物便可。”
趙武拿起那枚“鎮海”私印。入手沉實,觸感冰涼,印鈕赑屃匍匐,碑文模糊。
內里氣息不如官印堂皇,卻更顯凝練專注,與北海那股沉滯水汽的勾連甚至更為緊密直接,無有層層盤剝的滯澀感。
“小姐的意思是,”梁其生看著他,“官印既毀,明面上的差事你已無法履職。劉把總那邊,呂家自會打點,報個‘巡海失蹤’,暫將此事壓下。你便持此私印,潛伏于此坊市,借其力繼續修行,靜待后續指令,交易還可加碼。”
趙武摩挲著印身,感受其中那縷更為純粹的“鎮守”意蘊,微微頷首:“后續指令?”
“北海生變,非止官印一事。”梁其生眼中掠過一絲憂色,“溟隕落,【洑水】果位散逸,四方目光皆聚焦于此。近來這鬼市口也多了許多生面孔,南疆、西漠、甚至東海都有探子潛入,暗流涌動。小姐需你以此為據點,暗中留意各方動向,尤其是…與‘水’相關的異常交易、或是打探溟之遺澤的消息。”
他自柜臺下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牌,遞給趙武:“憑此牌,可在此坊市‘海眼閣’租賃一間僻靜洞府,那里魚龍混雜,反倒便于隱匿。日常用度,會有人送至洞府。若有急事,仍以此符傳訊。”
他指了指趙武懷中那枚暗黃符箓。趙武收起私印與玉牌:“明白了。”
“務必謹慎。”梁其生最后叮囑道,“如今這北海,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殺機四伏。莫要輕易暴露身份,亦莫要卷入無謂爭斗。”
趙武不再多言,轉身掀簾而出,重回嘈雜坊市。
街道上人流依舊,叫賣聲、爭執聲、醉漢的囈語混雜在咸濕海風里。
他融入人流,看似隨意閑逛,目光卻悄然掃過兩側攤位與往來行人。
【點星鏡月般若】無聲運轉,冰藍星輝在眼底極淡流轉。攤位上多是北海常見的漁獲、劣質丹藥、破損法器,偶爾有幾塊虛冥石或沾染陰寒水汽的骨片,引得一兩人駐足問價。
行人中,大多是真氣粗淺的散修或本地討生活的凡人,氣息駁雜。
然其間確有幾道氣息迥異之人。一披著暗紅斗篷、身形高瘦者,周身縈繞著一股極淡卻灼熱的火靈余韻,與南明山氣息隱隱相合,正蹲在一處售賣海藻的攤前,指尖捻起一根枯黑海藻,似在感知什么。
另一角落,兩個光頭黥面、耳墜骨環的漢子,雖作漁民打扮,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蠻荒沉凝的氣血之力,像是西漠來的體修,正低聲與一船老大模樣的人交談,目光不時掃向海灣深處。
更遠處,一青衣書生搖著折扇,立于茶館棚下,看似欣賞海景,神識卻如蛛絲般悄然蔓延,掃過碼頭每一條船只,其氣息清冽中帶著一絲鋒銳,似是東荒道門出身。
趙武步履不停,【伏寐狼顧】天賦自然流轉,周身氣機斂至極處,比周遭凡人更不起眼。
他如一道影子,穿過喧鬧的街市,走向坊市邊緣依山開辟的那片洞府區域。
“海眼閣”是一座半嵌入山體的石樓,門面簡陋。出示玉牌,繳納少許靈石,便得一間位于甬道盡頭的石室。
石室狹小,僅有一床一桌,石壁滲著水汽,空氣陰冷。關上門,外界喧囂頓減。趙武于石床坐下,取出那枚“鎮海”私印,置于掌心。
私印觸手冰涼,赑屃負碑的紋路硌著指腹。他引動一絲【玄陰百鬼真氣】渡入其中。
印身微震,那縷【鎮海擢浪校尉】的殘氣被引動,與北海地脈沉滯水汽的勾連瞬間清晰。
不同于官印的滯澀盤剝,這私印的勾連更為直接順暢,雖無王朝氣運加持,卻更契合此地水脈本性那股潛藏沉凝的意蘊。
真氣運轉間,汲取水汽的效率竟比之前更高了幾分,陰寒煞氣更為精純。
他沉吟片刻,又將神識沉入識海。那枚由【伏寐狼顧】吞噬煉化的暗金小印虛影靜靜懸浮,與手中私印氣息隱隱共鳴。
官印權柄已被天賦吞噬,如今這私印,更像是一把專用于撬動北海地脈之力的“鑰匙”,補全了天賦與實地勾連的最后一點隔閡。
“呂家…所圖非小。”趙武摩挲著私印。
仿制官印,規避天籍,直取地脈本源…這已算是謀反。此番北海變故,正給了他們火中取栗的機會。
而自己,便是那枚探入火中的棋子。
他收起私印,目光落向石室緊閉的門。
窗外,坊市的嘈雜聲隱隱傳來,如同潮汐不定。潛伏于此,靜觀其變的同時,也需盡早思慮脫身之策。
呂家能用他,亦能棄他。這鬼市口坊市,既是藏身之所,亦可能是囚籠。
下一步,需更仔細地探查此地格局,摸清各方勢力眼線,乃至尋一條緊急時能悄然離去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