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武被窗外驟然增大的喧嘩聲驚醒。
他起身推窗望去。坊市街道上人群攢動,皆朝著海面方向涌去,議論聲沸反盈天。
趙武眉頭微蹙,身形一掠,已經匯入人流。
坊市邊緣,臨海一處高崖上已聚滿了人。修士、凡人、戍卒混雜,皆伸頸遠眺。
遠處的海面上,毫無征兆地騰起一片朦朧的青光。光暈起初極淡,如同薄霧,隨即迅速變得濃郁,映照得那片海域如同浸在詭異的綠水中。
青光之中,隱約可見一片龐大的黑影緩緩自海底升起,輪廓模糊,似殿非殿,似礁非礁,結構古拙怪異,透著一股沉郁的死寂與古老。
坊市中頓時一片嘩然。原本稀疏的人聲驟然鼎沸,無數人涌到街邊、海岸,指向那片青光海域,驚呼聲、議論聲混雜在一起。
“那是什么?!”
“寶光!是秘境出世了!”
“快!快去稟報家主!”
“備船!備船!”
腳步聲、呼喊聲、器物碰撞聲亂作一團。原本沉寂的坊市如同被投入滾水的油鍋,瞬間炸開。
趙武立于窗后,面無表情。青光映在他眼底,冰藍星輝急轉,試圖看清那黑影細節,卻被一層無形力場阻隔,只能勉強辨出那是一座沉沒已久的古老水府遺跡。
水府出世。
幾乎在青光出現的剎那,數道強橫氣息自不同方向驟然降臨,毫不掩飾其威壓。
東方天際,一道青色劍虹撕裂夜幕,瞬息而至,懸停于水府上空。劍光斂去,露出一名青袍道人,面容冷峻,背負劍匣,周身劍氣凜然,顯然是道門高手。
幾乎同時,南方海面之上,一團赤金火焰憑空燃起,火焰中走出一名身著鳳紋錦袍的年輕男子,神色倨傲,目光掃過水府,帶著審視與灼熱。南疆鳳凰族也來了人。
西面,一聲佛號低誦,虛空泛起漣漪,一名披著暗金袈裟的老僧悄然出現,雙掌合十,眼簾低垂,周身佛光內斂,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沉凝之勢。
北面海岸,數艘快船破浪而來,船頭立著幾名身著大玄官服的修士,為首一人手持羅盤,面色肅穆,引動官氣,與那水府隱隱呼應。
四方勢力,皆至。
更有不少散修和小家族修士從坊市中沖出,或駕小船,或施遁術,試圖靠近那青光區域,卻被那無形力場阻隔在外,難以寸進,只能在外圍焦急徘徊。
道門青袍道人率先出手,并指一點,背后劍匣中飛出一柄晶瑩小劍,化作一道流光,刺向水府青光屏障。
“叮”一聲脆響,小劍被彈開,屏障紋絲不動,反而蕩起一圈漣漪,將靠得最近的幾名散修震得吐血倒飛。
南疆鳳袍男子冷哼一聲,屈指彈出一縷金焰。金焰撞上屏障,灼燒片刻,竟也被那沉滯水汽湮滅,只留下一縷青煙。
老僧誦經聲變急,佛光化作大手印按下,屏障依舊穩固,只微微晃動。
朝廷官員催動羅盤,官氣化作鎖鏈纏繞,卻如泥牛入海,難以撼動分毫。
各方嘗試無果,氣氛一時僵持。
就在這時,水府青光屏障自行波動起來,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古老的符文,明滅不定。屏障之力似乎隨著符文閃爍而時強時弱。
“屏障有變!趁現在!”有人大喊。
幾名修為較高的散修瞅準屏障減弱的一瞬,猛地沖了進去,身影沒入青光之中,消失不見。
趙武立在人群外圍,靠著一截半朽的木樁,海風卷著濕冷的咸腥撲在臉上。
他目光平靜,【點星鏡月般若】無聲流轉,冰藍星輝在眼底極淡地掠過,試圖穿透那層籠罩水府的朦朧光障。
青光流轉,屏障表面無數扭曲符文明滅不定,力場隨之起伏。
每當屏障稍弱,便有按捺不住的修士嘶吼著沖上前去,靈光護體,撞入光暈,身影瞬間被吞沒,再無音訊。
幾次之后,狂熱稍退,人群開始躊躇。那無聲的吞噬,比驚天動地的阻隔更令人心悸。
一陣壓抑的騷動從人群另一側傳來。趙武目光微轉。只見一個穿著破爛僧衣的老和尚,正歪歪斜斜地在人堆里擠撞。
他面容枯槁,眼神渾濁,嘴里念念有詞,也聽不清具體內容,時而嘿嘿傻笑,時而捶胸頓足,狀若瘋癲。
他擠到幾個正要結伴前沖的散修身旁,身子一歪,似要跌倒,手卻極其迅捷地在其中一人腰間摸了一把。
那散修正全神貫注盯著水府屏障波動的間隙,猝不及防,只覺腰間儲物袋一輕,扭頭便見那瘋和尚手里正捏著他的錢袋,還在傻笑。
“禿驢!找死!”散修大怒,揮手便打。
瘋和尚卻泥鰍般滑開,嘴里嚷著:“去不得,去不得…買命錢,買命錢…”邊說邊將錢袋塞進自己懷里,又撲向另一人。
被他觸及之人,無論凡人修士,皆覺身上錢財莫名少了些許,或是幾枚銅錢,或是一小塊碎銀,甚至修士的靈石袋也微微癟下。
瘋癲和尚動作快得詭異,在人群中穿梭,專挑那些氣血上涌、意圖沖陣之人下手。
錢財到手便胡亂塞入僧衣深處,口中反復嚷著“買命錢”、“去不得”。
起初眾人只當是瘋人作祟,呵斥驅趕。但接連幾人被偷后,沖陣之勢竟真被他攪得遲緩混亂。
“哪來的瘋僧!滾開!”
“我的靈石!”
“攔住他!”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有人試圖抓住他,卻總被他以毫厘之差躲過,腳步踉蹌,身形搖擺,偏偏就是抓之不住。
趙武冷眼看著。那瘋僧動作看似毫無章法,卻總在關鍵時刻恰好阻在欲動之人身前,偷竊手法精準老辣,絕非真瘋。
更奇的是,凡被他偷走錢財之人,雖怒罵追趕,卻似乎都陰差陽錯地錯過了屏障最薄弱的瞬間,未能沖入水府。
而就在這片刻耽擱間,青光屏障猛地一亮,符文固化,力場驟然增強數倍,將兩個強行沖擊的修士狠狠彈回,口噴鮮血,跌落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