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駭然,紛紛后退。
瘋僧見狀,嘿嘿一笑,不再糾纏,抱著鼓囊囊的胸口,歪歪扭扭地滑出人群,嘴里依舊嘟囔著“買命錢…買命錢…”,很快消失在坊市雜亂的小巷深處。
醉道人的身影在另一側人群邊緣晃了一下,他灌了口酒,渾濁的目光掃過那瘋僧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眼恢復穩固、青光幽深的水府屏障,嘴角扯出一個模糊的弧度,似嘲非諷,隨即又隱入人叢,不見了蹤影。
趙武收回目光。海風依舊,水府青光幽幽映照,那片沉寂的黑影懸浮于海面之下,散發著無聲的誘惑與危險。
崖上人群驚魂未定,議論聲更低,卻帶著更深的焦灼與貪婪。各方勢力的身影依舊懸浮于空,沉默對峙,無人再輕易嘗試。
僵持仍在繼續。
趙武自然也沒興趣進入水府,誰知道這其中會有什么潛藏著的危險,不如先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水府就靜靜的立在原地,屏障的強度也仍在周期變化,可總歸是有不少人被可能的利益沖昏頭腦,繼續向那座水府沖去。
他心下清明,此局非眼下可入。
【玄霆箓】開封之機,或應在此,然非此刻。需先歸返,將【衰虧韘】神通徹底煉化,破入煉氣后期,方有幾分把握。
轉身離了喧囂人群,沿雜亂街巷穿行,回到租住的僻靜石室。闔上門,外界嘈雜頓減。
他于石床盤膝坐下,闔目內視。
丹田氣海之中,【玄陰百鬼真氣】已恢復大半,幽邃凝練,緩緩流轉。與當初凝練初生的真氣又有所不同,顏色更為深沉。
其上空懸那枚灰白骨質扳指【衰虧韘】,表面血紋密布,孔竅幽深,散發沉寂寒意。
自【衰虧韘】開封以來,此物便如無底深淵,不斷吞吸他煉化的真氣。
每至丹田充盈,便被其強行抽攝近半,只余一線極精純的陰寒真氣沉于氣海底部,往復淬煉。
如今,經連日苦修與北海陰寒水汽滋養,丹田再度盈滿。磅礴真氣如潮涌動,【衰虧韘】隨之微微一顫,孔竅中傳來清晰吸力。
趙武心念沉靜,不再壓制,任由其施為。灰白扳指光華內斂,卻散發出無形漩渦般的力量。
丹田內奔流的【玄陰百鬼真氣】如百川歸海,被強行牽引,源源不斷沒入那些細密孔竅之中。
過程無聲,卻帶來經脈空蕩的虛乏感。真氣急速流逝,丹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蕩。約莫一炷香后,吸力漸止。
【衰虧韘】表面血紋亮了一瞬,旋即黯淡,扳指本體似乎更顯凝實幾分,灰白光澤流轉,那些細密孔竅仿佛飽飲甘霖,微微鼓脹。
那股沉寂衰敗的意蘊也厚重了一線。
丹田近乎空蕩,唯余一縷極精純、近乎墨色的陰寒真氣緩緩流轉,凝練如實質。
趙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面色微白,額角見汗。
每次被【衰虧韘】抽取真氣,雖經過控制對抗,最終能留下一縷精粹,過程卻如同被刮骨抽髓,并不好受。
他取出一枚得自海耗子藏寶的劣質靈石,握于掌心,汲取其中微薄靈氣,輔助恢復。
調息片刻,真氣漸復。
他不再耽擱,心神沉入識海,溝通【衰虧韘】。
灰白扳指在識海虛空中緩緩旋轉,其核心處,那道代表【定缞褫奪法旨】神通的暗沉符文亮起,散發出森嚴衰敗的律令氣息。
趙武以神念引動符文,將其緩緩剝離,與自身真氣相合。
符文微微一顫,化作一道極淡的灰白氣流,自扳指孔竅中緩緩流出。
此次氣流不再散逸,而是如受指引,逆著經脈,向上流淌。
所過之處,經脈壁泛起一層灰白霜跡,帶來一種萬物歸寂的滯澀感,卻并未造成實質損傷。
符文融入的剎那,周身經脈微微一震,一股冰冷死寂的意蘊彌漫開來,皮肉筋骨仿佛都沉重了幾分。
氣流最終匯入眉心識海,無聲散開,化作無數細不可見的灰色光點,融入神識本源之中。
一段晦澀信息隨之浮現,是關于【定缞褫奪法旨】的更深層運用法門,以及如何將其與自身道基初步契合的關竅。
并非直接賦予力量,而是一種“許可”與“通路”。
趙武依循信息,運轉淬煉至精純的那一縷本源真氣,引動識海中新融入的灰色光點。
真氣過處,灰色光點微微亮起,與真氣交融,循特定經脈路線運轉周天。、
每運轉一周,真氣便凝練一分,灰色光點與真氣結合也更緊密一分,漸漸在經脈中留下極淡的灰白紋路,如同鐫刻下的法則烙印。
過程緩慢而持續,帶來一種細微卻無處不在的沉墜感,仿佛周身氣血運行都遲緩了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運轉至第九個周天時,丹田內那枚【衰虧韘】猛地一震,表面所有孔竅同時噴吐出精純至極的灰白氣流,倒灌入經脈,與正在運轉的烙印真氣轟然相合!
無聲的震蕩自體內深處傳來。
經脈中那灰白紋路驟然亮起,徹底穩固,與【玄陰百鬼真氣】再也不分彼此。
煉氣七層的壁壘于此刻洞開。周身氣息陡然拔升,真氣總量并未暴漲,卻變得極度凝練精純,運轉間帶著一股沉滯冰冷的威嚴。
心念微動,便可引動那【定缞】之力,形成無形域場,壓制周遭氣機。
【定缞褫奪法旨】,初步合入己身。
趙武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一抹極淡的灰白一閃而逝。
他攤開手掌,心念微動,掌心上方空氣微微扭曲,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的灰翳,光線途經此處都略顯黯淡凝滯。
他散去真氣,室內重歸平靜。
此時,窗外隱約傳來喧嘩聲,比之前更顯慌亂。
他起身推窗望去。高崖方向人群騷動,指著海面驚呼連連。
只見那籠罩水府的青光屏障不知何時已徹底穩固,光華幽深,紋絲不動。
海面上漂浮著幾具殘破尸體,服飾各異,正是此前沖入屏障的那幾名散修。
尸體不見血跡,只是仿佛一身精氣神已被抽干,只余空殼。
更遠處,幾條膽大靠近的小船正慌亂后退,船上人面色驚懼。首批進入者,無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