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立于人群外圍,目光平靜掃過現場。
【點星鏡月般若】無聲運轉。
那男童尸身之上,確有一絲極淡的陰煞之氣殘留,但并非什么兇煞攝魂,更像是某種陰邪術法或詛咒的痕跡,且施術者手段并不高明,氣息駁雜。
而男童的魂魄么,則并未遠離,而是因橫死怨念與那邪術殘留之力糾纏,化作一縷孱弱怨靈,渾渾噩噩,正依附在傾覆的車輪陰影之下,瑟瑟發抖,連自身已死都未完全意識到。
趙武又看向那僧道。僧人氣息平和,確是尋常佛門弟子,但修為淺薄,根基虛浮。
周身佛門氣息稀釋,愿力幾近于無,與萬眾歸一的氣息還相距甚遠。
道士則氣息略顯浮躁,眼中精光閃爍,看似關切,實則目光不時掃過商人腰間的錢袋與散落的貨物。
他心念微轉。此事看似尋常橫死,卻內有蹊蹺。
那邪術痕跡…與坊間流傳的某些邪修手段相似。這僧道出現得也未免太巧。
是劫財?還是另有圖謀?
他本不欲多管閑事,但目光落在那懵懂怨靈之上,又瞥見幡內【無常】陰律符紋上,因他這幾日行路偶有施診,新生的一根極淡絲線微微顫動,似與這怨靈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牽連。
“或許…可借此驗證一番。”心中念頭轉動。
想到此處,趙武緩步上前,對那痛哭的商人拱了拱手:“這位居士,節哀。在下略通醫卜之術,觀令郎情形,或有一線生機未絕。”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連那僧道也愕然看向他。
商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頭:“先生!先生真能救吾兒?”
道士冷哼一聲:“閣下何人?休要妄言!此子魂魄已散,焉有回天之力?”
趙武不理道士,只對商人道:“生機渺茫,然可一試。需得立刻施為。”
商人此刻已亂方寸,連連點頭:“請先生施救!若能救回吾兒,傾家蕩產我也愿意!”
趙武走到男童尸身旁,蹲下身,指尖看似搭其腕脈,五瘟逆轉,氣息渡入尸身,護住其尚未完全僵化的心脈余溫,滋養臟腑。
同時暗中催動【幽府渡生道兵】,幡內,【無常】陰帥虛影受那因果絲線與趙武神念指引,倏然出動,無聲無息掠過人群,鎖定了車輪下的孱弱怨靈。
陰帥虛影手中鎖鏈一抖,并非強行拘拿,而是以一股柔和的牽引之力,裹住那怨靈,將其從陰影中拉出,緩緩送向尸身。
與此同時,趙武另一只手隱蔽地掐了個訣,引動周遭空氣中稀薄的水汽,混合自身一絲微不可察的死寂意蘊,化作一陣陰風,拂過眾人面門。
眾人只覺脖頸一涼,那僧道更是臉色微變。
就在此時,那男童尸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輕響,青紫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為蒼白,胸口也有了極其微弱的起伏。
“活了!真活了!”仆從驚呼。
商人喜極而泣,撲上前抱住男童:“兒啊!”那僧道面面相覷,道士眼中閃過驚疑不定之色,僧人則雙手合十,連稱奇跡。
趙武緩緩起身,面色如常,淡淡道:“幸不辱命。然魂魄初歸,極其虛弱,需靜養旬日,不可移動,不可受驚。我開一安神方子,速去抓藥煎服。”
他取紙筆,寫下一張尋常安神定驚的方子,交給仆人。
實則男童魂魄雖歸位,但受損不輕,能否真正活過來,尚在兩可之間,他此舉更多是為驗證與觀察。
若是活過來,自然功德一件。若是沒有,也可再觀看一番魂魄變數。
商人千恩萬謝,掏出錢袋就要重謝。趙武只取了幾兩碎銀,稱足矣。
他目光掃過那面色變幻的道士,心中冷笑,卻未點破。
此事已了,他不再停留,轉身繼續趕路。經此一事,他驗證了因果絲線在特定情況下確能指引勾魂,甚至可影響剛離體的孱弱怨靈。
但對那邪術來源,他無意深究,世間恩怨,與他觀測之大計相比,不過微塵。
他更在意的是,若男童最終身死,其魂魄被接引入幡,洗魂之時,是否會再次產生那灰暗顆粒?
與這橫死、邪術糾纏的因果相比,王老漢的自然死亡,產生的顆粒會有何不同?
這些,都需要更多樣本對比。
腳步不停,官道延伸,遠方,安濟府巍峨的城墻輪廓已隱約可見。
跟隨人流入城,趙武并沒有遲疑,自然要尋一處店鋪落腳,繼續自己的觀測計劃。
思量一番,他快步向奇正齋走去。
那呂家所修功法不凡,自己前幾次與其小姐交往皆屬尚無道統庇佑,氣機勃發。
故多獲其青眼,更在后來,入其局中,做得一番謀局。
如今自己未曾修行,因果盡洗,正好借此機會,順帶探查呂家勢力。
呂家根植安濟府,世代經商,頗為富庶,自己若想立足,少不得與其交流。
趙武踏入奇正齋時,店內并無其他客人。光線透過雕花木窗,落在陳列著古玩玉器、青銅雜件的博古架上,映出一片沉靜溫潤的光澤。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物的氣息。
一名身著藏青綢緞長衫、面容敦和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柜臺后,手持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一尊小巧的三足青銅爵。
聞得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來人,臉上便露出一抹笑意。
“這位客官,面生得很,是頭次來小店?想看些什么?”他放下銅爵,聲音平和,帶著安濟府本地口音,吐字清晰圓潤。
趙武略一拱手:“掌柜的,叨擾。在下趙武,游方至此,欲在府城覓一落腳處,開間醫館。聽聞貴號消息靈通,或有些鋪面、宅院的門路,特來請教。”
他語氣平穩,目光坦然,并無尋常求人者的急切或諂媚。
中年男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笑意更深了些,繞過柜臺走出來:“原來如此。鄙姓梁,梁其生,暫為此間掌柜。趙先生請這邊坐。”
他引趙武到一旁的紅木茶幾旁坐下,自有伙計無聲奉上兩盞清茶。